记者们终於散了。
    道森神父站在教堂侧门,看著最后一辆採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鬆了口气。
    今天的採访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自从超凡事件爆发以来,所有跟“神秘学”“宗教”“灵异”沾边的人都成了香餑餑。
    让道森神父烦躁的不行
    他关上侧门,穿过走廊,回到主礼堂。
    教堂不大,是这个街区最老的建筑之一。
    彩色玻璃窗在夜色中失去了白天的光彩,圣母像的面孔隱在昏暗里,只有祭坛上两排蜡烛还亮著。
    道森神父整了整领口的白色神职领带,走到祭坛前,把蜡烛往两侧挪了挪,空出中间的位置。
    然后他等。
    九点十七分,教堂大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一重一轻,一个踌躇,一个平稳。
    道森神父转过身,掛上那张他练了二十年的笑容。
    女人三十出头,棕色头髮扎成马尾,她的手紧紧攥著身旁孩子的手腕,不是手掌,是手腕,生怕他跑掉。
    男孩有著深棕色的短髮,五官乾净,眼睛很大。
    那双眼睛正安静地看著道森神父。
    完全没有同龄人眼中的好奇与怯懦,充满了平静。
    道森神父张开双臂,声音温和:“莫妮卡,你做了一个正確的决定,带以利亚来这里,是一位母亲能做的最勇敢的事,上帝会看到你的付出。”
    莫妮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
    道森神父看了一眼窗外,月光正透过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色块:“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时间刚刚好,我需要带以利亚到里面的祈祷室,那里更安静,驱魔仪式不能被外界的杂音干扰。”
    他伸出手。
    莫妮卡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看道森神父。
    “我能一起进去吗?”
    “恐怕不行。”
    道森神父的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仪式过程中,恶魔会试图利用在场者的情感纽带,尤其是母子之间的,你在场,反而会让以利亚更危险。”
    这套话术他用了不下二十次。
    从没失手。
    莫妮卡鬆开了孩子的手腕。
    以利亚跟著道森神父往教堂深处走去,他没有回头看母亲,脚步平稳,像是在散步。
    道森神父在前面带路,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一张旧沙发,一盏落地灯,窗户很高,月光从上方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白色光斑。
    “坐吧。”道森神父指了指沙发。
    以利亚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他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停住。
    他抬头看著道森神父。
    “神父。”
    “嗯?”
    “我並没有感觉自己被恶魔入侵了,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男孩的语气很平静。
    道森神父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多尖锐,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可能提出类似的质疑,他有一整套应对方案。
    让他愣住的是,提问的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而这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甚至没有反抗。
    只有一种纯粹的、技术性的好奇。
    二十年了。
    来找他驱魔的人,哭的、喊的、抽搐的、满地打滚的,他见过无数,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问过这个问题。
    道森神父盯著那双大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蹲下身,伸出手,用手掌贴上男孩的脸颊。
    他的手很大,几乎能覆盖半张脸。
    道森神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只有在密闭空间里才会出现的私密感:“因为,我是神父。我说你被恶魔入侵了,他们就会相信。”
    以利亚看著他,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男孩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道森神父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乖乖坐在这里,我去准备一些驱魔需要的器具。很快。”
    他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走廊里,道森神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以利亚一个人。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把他小小的身影笼在一片苍白的光里。
    他坐在沙发上,垂著脑袋,双脚不再晃动。
    *我是神父,我说你被恶魔入侵了,他们就会相信。*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太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以利亚歪倒在沙发扶手上,眼皮越来越重。
    在那睡梦之中,他似乎墮入了虚无之中,无法感知身边的任何事物,不仅如此,他还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一股奇怪的低语声,在他脑內响起。
    ...
    当道森神父回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各种奇妙小工具。
    他用肘部推开门,踢掉门挡,嘴里还哼著一首什么歌。
    沙发是空的。
    道森神父的哼唱声停了。
    他放下托盘,走到沙发前。
    坐垫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孩子的体重留下的,甚至还留有余温,看起来对方离开没有多久。
    “以利亚?”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完,没有柜子,没有暗门,窗户在两米五的高度,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可能爬上去。
    门一直锁著,钥匙在他口袋里。
    道森神父的后颈升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沙发底下照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以利亚?”
    他又叫了一声,音量大了些,带著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道森神父直起腰,正准备回头去找。
    月光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住了月亮。
    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窗户和他之间。
    道森神父缓缓抬起头,看向高窗。
    月光还在,但它被分割了。
    投射在地板上的那个长方形光斑里,多出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有轮廓,有肩膀,有头。
    还有一对正在缓缓展开的庞大翅膀。
    影子覆盖了道森神父。
    一根洁白如天鹅般的羽毛,在空中缓缓飘落,落在了道森神父的鼻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