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瑞宝斋第二天,街上关於琉璃厂这边的新闻,顺其自然地消失。
    仿佛之前的事,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初还拿此津津乐道,充当谈资的大爷大妈,时间一长,可能连自己聊过这茬儿都忘了。
    陈默不清楚有没有人还关注著自己,想来应该是有的。
    这也是他当初不想跟萧家,跟萧柠走的太近的原因。
    人和人的烦恼是不一样的,他这辈子,更多的还是想慢慢过好日子,而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退一万步想,自己从黔南一封书信叫回,自家老爷子被萧世昌运作回京开始。
    他就已经上了別人的船,身上已经被打了萧家的標籤。
    没有萧世昌,自己还得等待参加高考,更別提东四六条胡同的院子和琉璃厂这张门面。
    拿了好处,就要沾上因果,这个世界上哪有白捡便宜什么也用付出的好事儿。
    陈默开店之余,手里还拿著高考复习资料备考。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赵振茂的上门,直接打乱了他的计划。
    “掌眼?师傅,您去不就得了,更何况你们单位还缺个掌眼的人?”
    赵振茂白了他一眼:“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是说你打算考大学?这次是故宫和北大协作,北大歷史系考古学通论的苏秉琦教授听说过没?”
    陈默还是不明所以:“考古学通论的教授,人家比我懂的更多吧,还用得著別人掌眼?”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赵振茂盯著自己的糊涂徒弟:“其他学科本科必须参加高考,但是北大歷史系,尤其是考古专业不同,有句话你听说过没?”
    “啥话?”
    “不拘一格降人才!”
    赵振茂也是操碎了心,考大学这事儿,陈默就是跟聊天一样隨口一讲,看模样还挺有自信的。
    可机会就这么主动撞上来了,考大学能不能考上还得另说,更別提北大了。
    除非这小子现在说上大学要走理科,算他瞎操心。
    陈默直接听呆了:“师傅,您要引荐我?”
    北大歷史系,尤其是考古学专业,专门面向有特殊专长、文博实操人才、单位推荐、名师引荐的人。
    大致流程就是,有人有单位推荐,北大歷史系审核,免试入学,毕业后有正式学籍,拿结业证。
    这不是野路子,正如赵振茂说的一样,的確是现在『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政策口子。
    陈默乐了,要真这样儿,还真能考虑考虑。
    他心里也算过一本帐,今年已经错过,备战一年明年参加,大学四年自己出来就三十一岁了。
    世上安有四十岁太子呼?
    三十一岁毕业的大学生,放现在还算正常,可陈默不想空等四年。
    赵振茂看他高兴的样儿,提醒道:“你小子別高兴得太早,我这边原则上是不兴走后门这一套的,我是看你有学习的意向,也有这方面的天分。再一个,现在咱们这方面的人才的確稀缺断层。”
    陈默乐呵呵地:『师傅,您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破坏自己原则的?』
    “滚蛋!”
    赵振茂哭笑不得,他在陈默之前还有两个徒弟,只不过都不在身边,
    考古工作主要集中在陕省甘省那边,还有南方的一些地区,他没想到自己到老还能碰见一个黏上来拜师的小子。
    隔天。
    师徒俩先碰头,没有直奔陈默想像中的北大校园。
    而是直愣愣去了故宫红墙根下,一处大门,廊上掛著木牌。
    “北大歷史系考古教研室·故宫文物协作组。”
    陈默轻声念了一下,赵振茂带他走了进去。
    穿过院子进屋,屋內没有什么大排场,有的只是几张长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铺著厚绒布。
    桌上摆著刚从故宫库房里提出来的残器,瓷片,青铜碎片。
    屋里已经有不少人,有男有女,老者带头,年轻人偏多。
    几位老师傅讲解,身后的年轻人人人手里拿著笔记,唰唰唰在上面做笔记。
    “老苏!”赵振茂进门喊了一声。
    一个身穿半袖白色衬衫,带著老花镜的老头儿嘴上一顿。
    陈默打量著对方,衬衫应该是因为常年穿洗,太阳底下暴晒的缘故,白衬衫的料子已经泛黄泛旧。
    背头银髮,精神头儿挺不错。
    “老赵,可把你盼来了。”
    俩人先握手,赵振茂又跟另外一个老头儿握手,才侧身介绍道:
    “陈默,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苏秉琦教授,这位是宿白教授。”
    “苏教授您好,宿教授...”陈默麻溜上前主动伸手。
    这下轮到苏秉琦诧异了:“老赵,这是?”
    “这是我徒弟,本来不打算收的,不过这小子有点天分,也好学,就最后再收一个吧。”
    “我说呢,你好你好。”
    赵振茂说的轻鬆,可这话的分量还是很重的,尤其是落在旁边那几个在校大学生耳朵里。
    不过也用不著羡慕,哪怕之前是从农村里出来的,毫无跟脚,可现在不一样了,考上了北大,叫一天苏秉琦教授苏老师,那一辈子就是自己老师。
    只不过他们还没有被苏秉琦介绍著说,这是我徒弟的资格,甚至连介绍这一环都没有。
    几人很快步入正题,苏秉琦指著桌面上的物件道:“这批东西很杂,瓷,陶,铜都有,断代,辨偽,残损定级,离了你可不行。”
    赵振茂笑道:“地球离了谁都转,你可別给我扣帽子。”
    俩人关係明显不错,这次故宫和北大协作,其实已经不是一两次,大家都有经验,一旦进入工作状態,时间过得是极快的。
    陈默跟在身后,只是静静看,没有主动搭话。
    最后还是赵振茂招手道:“陈默,你过来看看这两件。”
    一只残口的宋影青盏,还有旁边一块民国仿官釉瓷片。
    陈默摸了摸胎面底、釉面,又看了看开片,芒口。
    “北宋湖田窑影青,刻花浅腹盏,胎薄质细,釉色莹润,是正窑口,这残口老缺,不是新伤,可以先修復再定级。”
    说罢,放下瓷盏,又拿起那块仿官釉片。
    “民国仿北宋官窑,釉色仿得像,开片也做旧,但胎土发糠,釉下有火气,底足无自然包浆,是当年京派仿匠的活儿。”
    陈默说罢,物件重新放回桌面上。
    赵振茂转身笑道:“老苏,我这徒弟怎么样?”
    苏秉琦眼睛一亮,宿白也抬了抬头。
    旁边北大的学生都愣了,这块瓷片混杂在宋瓷残件里,之前已经看过一遍,他们几个看了半天都拿不准。
    苏秉琦当然是有意考他们,能说个大概范围,就是没人说准確。
    苏秉琦扶了扶眼镜,这下更诧异了,这老小子以前从来不是这种带徒弟过来显摆的人,这表情看著真欠揍。
    扭头再看向自己的学生,这么一比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