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著三个菜,俩人喝了一瓶二锅头。
    赵振茂喝尽兴了,还要去拿,师母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总算是逮著一个能喝酒的人了,你师傅啊,这是高兴。”
    故宫修復厂职工很多,按理来说能喝酒的朋友也多,可现在一是上了岁数了,哪还有机会或者兴致天天喝酒。
    再一个就是,很多时候,同事是同事,工作和生活还是要区分开来的。
    东华门28號,这里人来人往。
    碰见了打个招呼是常態,可没有人天天串门喝酒的。
    陈默脑子微懵,把杯子一扣,抬手看了看时间。
    主动拦道:“师傅,这天儿也不早了,您和师母早点歇息吧,我先回,咱们明儿还得去门头沟呢。”
    赵振茂手里拿著一瓶酒,想开口拦下,余光又看向自家老伴,最后只好道:
    “也对,那你回去早点休息,这瓶酒咱们改天再喝。”
    陈默起身告別,他喝的还真不多,或者说现在酒量远远要比上辈子来的强。
    人骑在自行车上,不晕,反而越走越清醒。
    到家只剩口渴了,倒杯白开水润润嗓子,洗漱罢,人往床上一趟立马睡了过去。
    转天,赵振茂先去单位请假。
    师徒俩没有考虑蹬自行车过去,陈默无所谓,可路途远,得考虑赵振茂的岁数。
    朝阳未升,晨雾未散。
    俩人在阜成门挤上了1路公交,晃到展览路总站,转乘336路的绿头铁皮的解放牌大客车。
    人已经坐了不少,刚上去就对上一个中年女票员。
    “俩人儿。”
    “门头沟,四角!”
    女票员撕著硬纸票:“想上厕所的赶紧上厕所,还有五分钟发车。”
    陈默找了个能开窗户的位置,这是他的习惯,车內闷了冷了,主动权在自己手上。
    退一万步想,真要发生个意外,他离窗户最近,逃生的可能性也最大。
    五分钟后发车,大客车开的很慢,过永定路,石景山,一路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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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越来越少,山越来越近。
    过了水闸,琉璃渠,司机师傅喊了一嗓子。
    “到了!”
    下车是砂石路,往北望,山根下一片灰瓦村。
    赵振茂指著方向:“还有二里地,咱们走著过去吧。”
    这地儿的山貌很明显,右手还绿油油一片,越往龙泉雾村走,路边的土窑口,碎瓷片,老窑神庙最常见。
    山上光禿禿的,窑洞,土坯房最多。
    陈默抱著装青铜簋的木盒,道:“师傅,这地儿没多少农田啊,村里人全靠手艺吃饭?”
    “一行有一行人的活法儿,咱们日常用的碗盘子,你当是凭空变出来的?”
    赵振茂走的有些喘,呼吸又乱又重。
    陈默放慢步伐,又听见老头儿自顾自讲:“青铜修復不是闷头焊,修復器身那是『补肉』,可想要补得天衣无缝,先得有『骨』。
    这簋的耳缺了,必须得补,城郊的翻砂厂也能弄,可工艺太糙,气孔多,铜质松,龙泉雾这边,藏著以前宫里流出来的『老把式』,手里有绝活。”
    “带你来,一是青铜簋的耳修补起来要求高,不能瞎补,二是这地方你认一认路,以后总有用得著的时候。”
    赵振茂良苦用心,儼然已经將他当真传弟子培养。
    陈默连忙应是,他的青铜修復学的很快,如果材料足够,现在做旧造假忽悠忽悠外行人已经完全不是问题。
    俩人走了二里地,转过一个弯,一座依山而建的村落映入眼帘。
    龙泉雾村,听名字就感觉带著股水汽和窑火味儿。
    赵振茂熟络地走到掛著一个『老窑厂』木牌的院子前,门敞开著,院儿里堆满了黑黝黝的煤块儿和成捆的木柴。
    一个穿著对襟黑布褂子,满脸煤灰的老头儿正蹲在地上,手里捏著一团泥巴。
    陈默往院子左侧看去,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年轻人在墙根一动不动,像是扎马步,对他们进来视若无睹。
    “老刘头,还在练你的『泥牛』呢?”赵振茂喊了一嗓子。
    老头儿抬眼,只是瞬间,露出一双让陈默真真正正感觉到刺眼的眼睛。
    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復到了浑浊状態。
    陈默心里暗惊,那种刺眼像是阳光下箔片折射的强光,却又有所区別,更像是对方精气神上的强悍,突然的精光乍现。
    “怪不得今儿早树梢的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赵大家子来了,稀客,怎么,故宫里的宝贝又有受伤的了?”
    “这趟是私活儿,有个青铜簋的耳缺一只。”
    老头儿那双浑浊的眼先落在陈默手里的木盒上,隨后又打量著他。
    赵振茂解释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陈默,今儿带他来,东西就是他的,也算是顺带著见见世面。”
    老刘头没有说话,招招手让陈默把木盒拿过来。
    他也没急著看,而是转身从墙角挖出一块灰白色的泥巴扔给陈默。
    “小子,先別谈修復,你摸摸这泥,什么感觉?”
    陈默一愣,伸手一捏,泥巴细腻油润,却又不沾手,透著一股凉意。
    “这是『澄泥』,在龙泉雾的深土层里挖出来的,得陈腐个三五年才能用,”
    老刘头说著,泥巴啪的甩远处案板上:“做磨具,泥是骨架,泥不行,浇出来的铜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接下来的半天,陈默算是开了眼界。
    赵振茂和老刘头俩人凑在一起,对著那残缺的簋耳比划。
    “得用翻范法,”赵振茂道:“这簋耳是立体的,还得带纹饰,单片模不行,得做『多合范』”
    老刘头点头算是认可,只见他先是用手比划好,徒手用细泥在仅有的簋耳上敷了一层。
    “这叫『做內范』,也就是芯子,这层泥必须极薄,而且要均匀,將来铜液倒进去,这层泥占的地方就是铜器的壁厚。”赵振茂在一旁解释。
    陈默低声道:“师傅,您怎么也知道?”
    老头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知道的多不一定能上手做,干这行儿的,干一辈子学一辈子,永远没有个头儿。”
    “看好了,这叫『分瓣』”
    老刘头手里拿著把特製的竹刀,在泥胎上飞快切割。
    陈默瞅著下意识屏住呼吸,因为簋耳上有复杂的兽面纹,不能硬拔模,必须把外层的泥范切成若干小块儿,手法有点像榫卯结构有凸起,待会儿合上又会是严丝合缝。
    这玩意儿乍一眼看上去就是玩泥巴,可里面需要用到的功夫功力就太深了。
    切完外范,又开始在外范的內侧雕刻,这步最绝,因为老刘头在动手的时候,眼睛竟然是闭著的。
    这真给陈默看呆了,难怪不避人,不怕被人偷师,这玩意儿就算俩眼都是2.5的也抓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