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森提著大嘴鱸鱼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温暖明亮,瀰漫著大黄派的甜香和炒鰻鱼的咸鲜气息。
    繫著碎花围裙的乔迪正在灶台前忙碌,金色的麻花辫鬆鬆地挽在脑后,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美丽,但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疲惫。
    看到乔森进来,她脸上立刻露出热情而真诚的笑容:“乔森,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哇哦,这条鱼看起来真棒,体型完美——是刚钓上来的吗?这么新鲜!”
    “当然,新鲜出湖的,保证肉质紧实。”
    乔森把鱼放进洗菜池。乔迪开始麻利地刮鳞、去內臟、清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经常下厨。
    她一边將鱼改刀,一边似有感慨地轻声说道:“乔森,你知道吗?我丈夫肯特,几年前被派往海外,一直在战场上,生死未卜。
    前几天我去了由巴祭坛,祈求我丈夫能平安归来。
    我也想保持乐观,但有时感觉太难了。”
    乔森还是第一次听说乔迪家里的具体情况,之前只知道她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
    “他很久没回来了?”
    “是的,这中间只断断续续寄回来几封信,报个平安。前段时间他寄来的一封信里,语气变得有些奇怪。”
    乔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他感觉自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让我和孩子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反覆读那封信,越读心里越慌……我好怕……怕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或者……根本回不来了……”
    乔森沉默了几秒钟。
    他想到了这个小镇的特殊性,想到了跨界而来的蝙蝠侠、钢铁侠、稻草人……
    乔迪的丈夫,在战场上能否存活,还真的不是一件很乐观的事。
    但此刻,他无法说出这些猜测。
    这会摧毁这个女人的信念。
    “维持一个家庭已经很不容易了。”乔森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尤其是你一个人,既要当妈妈,又要当爸爸,照顾两个孩子,还要打理家里家外。
    你的坚强,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乔迪內心最柔软也最疲惫的弦。
    她身子猛然一震,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洗净的鱸鱼身上。
    她连忙背过身去,用手背慌乱地擦拭,但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抽泣声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崩溃。
    乔森继续说道:“自从我领养了卡拉和克拉克,我才真正体会到为人父母的不易,尤其是独自承担的时候。
    那种压力、担忧……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无论是力气活还是只是需要有人听你说说话,都可以来找我。
    我们住得不远,可以相互扶持……”
    “谢谢……谢谢你,乔森……”
    乔迪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呜咽。
    她想要压抑,但乔森充满同理心的话语让她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担忧、孤独和疲惫彻底决堤。
    零碎的、压抑的哭声从她紧咬的唇间泄露出来。
    “今天如果不是你,我会彻底失去我的文森特。我根本不敢想像失去他,我还有没有勇气活在这个世上……”
    乔森终於明白了,为什么乔迪今天晚上会突然和自己说了这么多脆弱的话,更明白了今天乔迪为什么会那么勇敢地站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把稻草人的尸体收起来,然后公然矢口否认稻草人的存在。
    这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更是一个脆弱的母亲。
    看著这个平日里优雅能干、此刻却脆弱得像个无助小女孩的女人,乔森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呜——”
    乔迪转身扑在乔森怀中,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我好怕……”
    乔森身子一僵,最终还是轻轻地把乔迪抱在怀中,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想哭就哭吧,没关係。
    你是个伟大而坚强的母亲,但再坚强的妈妈,也有权利感到累,有权利需要休息一会儿,有权利……依靠一下別人。
    你也是个需要呵护的女人。”
    乔森很清楚,乔迪抱著自己哭並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情绪,单纯的就是想要找个依靠,而他心中也很坦荡。
    我只是在安慰一个情绪失控的邻居而已。
    乔迪身子一震,隨即软了下来:“你救了文森特,现在你又救了我!”
    许久,乔迪的哭泣声渐渐从激烈的抽泣变为断断续续的呜咽,最终慢慢平息下来。
    她靠在乔森怀里,感受著这份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暖和支持,仿佛漂泊许久的小船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乾,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释然和柔软。
    “对不起……我失態了……”她缓缓地退开。
    “其实我也想找个人哭一场,两个孩子让我很头疼的。”
    乔森温和地笑了笑,递给她一张纸巾:“哭出来会好受很多。现在,让我们先把这条美味的鱸鱼做成砂锅吧?孩子们该饿了,而且……”
    他眨眨眼,“我也很期待乔迪你的鱼汤呢。”
    乔迪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接过纸巾擦了擦脸,重新振作起精神:“嗯!我们来做一顿最棒的鱸鱼砂锅!”
    ……
    这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文森特在餐桌上持续向卡拉献殷勤,克拉克小嘴不停地吃著大黄派、喝著鱼汤。
    山姆讲述他和塞巴斯蒂安组成的乐队,说著他准备邀请阿比盖尔也加入。
    乔迪温柔地不断为乔森添汤。
    乔森聆听著大家的快乐,也讲述著克拉克和卡拉的一些小趣事。
    主宾皆欢。
    等到吃完饭,乔迪把乔森一家三口送走之后,心情愉悦地收拾厨房、打扫卫生、洗衣服、哄文森特睡觉。
    忙完一切,她终於可以放鬆地走进自己的臥室,褪去所有的偽装,重重地躺在婚床上。
    想到今天乔森鼓励並安慰自己的话,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最后还是坐起来,打开床边的首饰盒,从中拿出一颗石头。
    柔和的臥室灯照耀下,石头散发著盈盈的绿光。
    乔迪捧起绿色发光石头,走到壁柜的由巴神像前,闭上了双眼。
    “伟大的由巴,感谢你赐予我的勇气之石,感谢你的指引,让我找到了值得信赖的人。我相信,他会带领我找到真正的自由。”
    “我有罪,我不该去妄想自由,但我今天晚上真的很快乐!”
    “我有罪,我不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妈妈,但他说得对,我也是个需要呵护的女人。”
    ……
    乔迪將石头紧紧贴在胸口,绿光透过她的指缝,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低语声几不可闻:“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