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璃將龙寅带回院落后,就一直在为其疗伤,灵力也不停地渡入龙寅体內,帮助稳定伤势。
    但这次实在是过於严重,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重锤击打了一般,没有几处是完好的,经脉也断得七七八八,苏梦璃渡入的灵力大部分都直接消散掉了,只剩一点在修缮著断裂的部分。
    她也只能靠著神识,一点一点地接续断裂的经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月光从窗欞中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清晰可见的苍白。这种疗愈的手法,灵力消耗倒是不用过於担心,就是太耗心神。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根断裂的经脉被接上了。苏梦璃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於结束了。”
    稳了稳心神,她也不再多想,继续將灵力一丝一丝地渡入龙寅体內。“现在就只需要一点点的输送灵力温养即可。剩下就看他何时能清醒过来了。”
    在苏梦璃为龙寅继续疗伤的过程中,龙寅的眉头却微微皱著。此时他的意识,已经被拉进了另一个地方……
    龙寅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没有顏色,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半透明的,像水做成的。
    无数因果线从他身边穿过,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亮,有的暗,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根线。那根线是金色的,很细,细得像髮丝。指尖刚碰到它,一股吸力便將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他站在天璇峰的后山,看见剎罗站在断崖上,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杀意。他看见自己满身是血,单膝跪在地上,右手的指尖残留著金色的因果之力。剎罗张开嘴,黑色光球射出来。他看见自己闭上了眼睛。然后,一道金光从因果线的深处涌出,定住了光球,化解了剎罗的禁术。
    正当他为之诧异时,眼前的画面又突然变换。再定格时,他已经站在青石镇的古井边,看见自己蹲在地上,用因果之力布阵。金色的光芒从左眼中流出来,在井沿的青石上刻下一个又一个符文。苏梦璃站在他身后,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后面他总在不停地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些画面也都零零散散地出现一会儿,便消逝。但他也发现了,这一直都在往过去倒退,具体会到什么时候,他也不清楚,他就好像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著这些片段。
    现在的他站在天璇峰的观星台上,看见自己盘膝坐在石台上,面前漂浮著一片枯叶。指尖的金色因果之力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叶子的边缘,叶子动了一下,捲曲的边缘微微舒展开来。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像是一个孩子终於学会了走路。
    再一转,他又站在內门考核的演武场上,看见自己侧身避开周瑾的剑,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动作还很生涩,但已经能“看见”攻击的轨跡了。
    入门测试的幻洞中,他看见自己咬著牙,伸出右手,轻轻拨动了幻境中的因果线。幻境碎了,阳光照在他脸上。
    落龙村的村口,他看见九岁的自己蹲在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画。村里其他孩子在远处玩耍,没有人叫他。母亲端著一碗粥从村子里走出来,蹲下来把碗递给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別听他们的。你是娘的宝贝。”
    破旧的院子里,土墙,茅草顶,一棵歪脖子枣树。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枣树下,怀里抱著一个婴儿。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婴儿,嘴里轻轻哼著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婴儿闭著眼睛,小手攥成拳头。
    他蹲下来,看著那个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这是他自己。
    当画面再次转动时,他站在了一条很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路上。这里已然不是他自己的过往了。
    这条路是由无数因果线编织成的,金色、银色、白色,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向天际的地毯。路的中间站著一个背影,穿著一身灰色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背挺得很直。他站在龙寅前方数十步远的地方,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因果道祖。
    龙寅想走过去,想绕到前面去看他的脸,但脚迈不动。他想开口说话,想问“你为什么要让苏梦璃等五百年”,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道祖的背影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一条河流在很远的地方流淌。
    “这里还不是当下的你能知晓的。去看看你未来的路吧。至於曾经如何,都已是过往了。因已种下,静待花开。”
    道祖的背影开始变淡,像有人在他和龙寅之间拉上了一层纱。纱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龙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白色的虚空。但不是起点——他站在因果线的“源头”,一个更原始的、万物未生之前的地方。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虚空中传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心上,轻轻地、持续地拉著。不是推,是引。
    “这难道就是道祖想让我去看的吗?”
    他迈出第一步。
    前方什么都没有。像站在浓雾中,只能看见脚下三尺远的路。他走了一步,雾没有散。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散。不知道走了多少步,不知道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好像也变得没有了意义,距离亦是如此。但那种指引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线,牵著他往前走。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三条岔路。再环顾周边,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眼前这三条从同一个因果节点分出、向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的因果线,它们的尽头也消失在那片白茫茫的未知中。
    最左边的一条,散发著纯粹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很亮,但不刺眼,像秋天的阳光照在成熟的麦田上。路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因果线,每一根都粗壮、稳定、坚实。他能感觉到那条路在“呼吸”——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那种脉动让他感到安心,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家。
    中间的一条,是血红色的。不是暗沉的红,而是鲜艷的、像刚从心臟里流出来的红。路上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让人心跳加速。左眼眼角那道金色的泪痕忽然烫了一下。那条路上的因果线不是笔直的,而是扭曲的、缠绕的,像两条蛇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它们颤抖得很厉害,像是在承受著什么巨大的压力。
    最右边的一条,是黑色的。不是腐臭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深夜天空一样的黑。路上没有光,但龙寅能看见它——不是因为眼睛,而是因为它“在那里”。它不张扬,不压迫,只是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那条路上的因果线很细,细得像头髮丝,但每一根都很稳,纹丝不动。它们不发光,不跳动,只是存在著,像宇宙中那些永远沉默的星辰。
    龙寅试著往金色的方向迈出一步。脚抬起来了,但落不下去。好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他面前,不软不硬,不冷不热,就是过不去。红色和黑色,也一样。
    他只能止步於此。
    但他不想就这样离开。他蹲下来,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条金色路面上的因果线。指尖离最近的那根线还有半寸,將要触碰到时——
    “未到其时。”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这个声音从未出现过,也不像是因果道祖的,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声音。不是警告,不是命令,只是一种关於时间的、不可更改的陈述。
    “看来还不是时候。”
    龙寅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助。过去的事,他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看著,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想知道因果道祖为什么要让苏梦璃等五百年,但道祖没有回答他,甚至连脸都没让他看见。未来是什么样,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三条路,金色、红色、黑色,每一条都通向未知的方向,而他连迈出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过去看不清,未来看不见。现在呢?他躺在那间石屋里,生死不知,连手指动一下都费尽全力。
    这种感觉让他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不疼,但很难受。
    他收回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条路。金色安静地呼吸著,红色剧烈地颤抖著,黑色沉默地存在著。它们都在那里,在等一个他还不知道的时刻。
    慢慢地,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那三条路,那片白色的虚空,那些数不清的因果线,也都在离他远去。像一个人从水底往上游,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石屋里。
    苏梦璃握著龙寅的手,灵力一丝一丝地渡入他的体內。这样的动作她已经持续了一整夜,自身灵力也已经消耗了大半,但她没有停。
    可龙寅的眉头依旧微微皱著,没有甦醒的跡象。
    “龙寅。”她轻声唤了一句。
    他没有醒。没有睁眼,没有回答。但苏梦璃看见了他的右手——那根搭在床沿上的、缠著绷带的食指,微微抬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动了那么一下。然后手指又垂了下去,安静地搭在床沿上。
    苏梦璃看著那根手指,略微放下了心。她没有说话,只是將灵力继续渡入他的体內,一缕一缕,像春雨落在乾涸的土地上,不急不躁,无声无息。
    龙寅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像是终於从那个很长很长的梦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渐渐变淡。天快亮了。
    苏梦璃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但手没有鬆开。灵力还在输送,很慢,很稳。
    那株小草在窗台上静静地站著,叶片上沾著露水。最下面那片最早长出来的叶子,叶脉中绿色的汁液在缓缓流动,像是在努力地活著。
    夜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而天亮的时候,他会醒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