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三天?五天?还是更久?
    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朝著天边那道模糊的山影走。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脚底全是血泡,后来血泡也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但他没有停。
    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因为只要一停下来,落龙村的惨状就会浮现在眼前。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被火焰吞噬的房屋——还有那只被他亲手杀死的怪物。
    那只怪物到底是什么?
    龙寅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那天他亲手抓住了什么“线”,然后怪物就死了。他不明白那是怎么做到的,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也许只是一场梦?
    可身上的伤是真实的。断裂的肋骨已经不怎么疼了,这让他更加困惑——正常人断了肋骨,至少要躺一个月才能下地。他倒好,第三天就能跑能跳,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龙寅苦笑一声,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快到傍晚了,太阳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走了三天,终於走出了苍梧山脉的边缘地带,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平原的尽头,那座山脉清晰可见。
    那就是天璇山脉。
    远远望去,山脉的主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常年笼罩在云雾中。村里老人说,天璇宗的仙人们就住在云层之上,那里有宫殿楼阁,有灵兽仙禽,还有能让凡人长生不老的仙丹妙药。
    龙寅对这些半信半疑。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解释他眼睛的秘密,那一定是天璇宗的仙人。
    “咕——”
    肚子发出一声哀鸣。龙寅摸了摸乾瘪的腹部,最后一个饼子昨天就吃完了。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只能忍著。
    就在这时,一阵香味飘了过来。
    肉香。
    龙寅的鼻子比狗还灵,这大概又是那双眼睛带来的副作用之一。他顺著香味看去,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小村庄,炊烟裊裊升起。
    有人。
    龙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现在的样子很嚇人——浑身是血,衣衫襤褸,脚上血肉模糊,活脱脱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但他实在太饿了。
    村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龙寅走到村口,发现村子中央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摆著几张简陋的木桌,几个老人正围坐在一起吃饭。
    “那个……请问……”
    龙寅刚开口,几个老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惨状,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虽然重瞳的特徵已经消退,左眼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別,但那淡淡的金色光芒还残留在瞳孔深处,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妖……妖怪!”一个老太太尖叫一声,手里的碗摔在地上。
    几个老人慌忙站起来往后退,其中一个壮年男子抄起旁边的锄头,挡在老人面前:“站住!別过来!”
    龙寅停住脚步,心里一阵刺痛。
    又是这样。
    走到哪里都是这样。
    “我不是妖怪。”龙寅平静地说,“我只是饿了,想討口饭吃。”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那个壮年男子警惕地问。
    龙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真话?说自己天生重瞳?说自己的眼睛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只会坐实“妖怪”的名头。
    “我……生了一场病。”龙寅低下头,“眼睛就变成这样了。”
    壮年男子將信將疑地盯著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满身的伤痕和血污。最终,可能是他的惨状实在不像能伤人的样子,壮年男子放下了锄头。
    “等著。”
    他转身走进一户人家,不一会儿端出一个粗瓷碗,碗里盛著半碗稀粥和一块杂粮饼子。
    “吃吧,吃完赶紧走。”
    龙寅接过碗,说了声谢谢,蹲在榕树根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稀粥几乎就是清水煮了几粒米,杂粮饼子硬得像石头,但在他嘴里简直是人间美味。
    吃完了,他把碗还给那壮年男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石头,是落龙村后山上捡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总觉得有些特別。
    “这个,算是谢礼。”
    壮年男子接过石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隨手揣进兜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龙寅站起身,刚要离开,左眼突然又开始跳动。
    不是疼痛,是预警。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因果之眼再次开启了。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清晰的东西——无数条光线从天际尽头涌来,匯聚在这座村庄的上空。那些光线大部分是灰白色的,代表著普通人的命运线。但有几条是黑色的,粗壮如蟒蛇,正在缓缓向村庄靠近。
    又是那些东西。
    龙寅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快走!”壮年男子见他站著不动,又催了一句。
    龙寅没有理他,而是死死盯著那些黑色光线的来源。他的左眼金光大盛,瞳孔中的纹路飞速流转,视线穿透了层层空间——
    他看见了。
    距离村庄约五里外的树林里,三只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怪物正蹲在树梢上,用黑洞般的眼睛盯著村庄。
    它们在等待天黑。
    “快跑!”龙寅猛地转身,朝那些村民大喊,“所有人快跑!往山上跑!有东西要来了!”
    村民们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叫嚇了一跳,那个壮年男子更是脸色一变:“你发什么疯?”
    “我说的是真的!”龙寅急得直跺脚,“那些东西——那些杀了我们全村的东西——它们正在靠近!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到这里!”
    “什么东西?”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问。
    龙寅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但它们不是人,它们吃人。三天前,它们毁了我的村子,杀了所有人。我亲眼看见的。”
    村民们面面相覷,显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来歷不明的少年。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他说的是真的。”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白鬍子老头拄著拐杖走了出来。老头穿著一身灰布道袍,腰间掛著一块玉牌,看上去和普通庄稼汉没什么区別,但他的眼神格外清明。
    “村长?”壮年男子惊讶地看著老头。
    老村长走到龙寅面前,仔细端详著他的左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孩子,你那双眼睛……是因果之眼?”
    龙寅一愣:“什么是因果之眼?”
    老村长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对村民们说:“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往后山避难。一刻钟之內必须全部离开。”
    “村长,到底怎么回事——”
    “照我说的做!”老村长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村民们虽然满腹疑惑,但看到村长的態度,还是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鸡飞狗跳,到处都是搬东西的声音。
    龙寅看著老村长:“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知道一些。”老村长嘆了口气,“那叫『噬魂兽』,是魔界的低等魔物。它们以生灵的灵魂为食,最喜欢吃人的魂魄。”
    “魔界?”
    “三界之外,有一个被封印的世界,叫魔界。”老村长望向天空,眼神复杂,“五百年前,封印鬆动了,魔物开始渗入人间。最初只是零星出现,但最近几年越来越频繁。”
    龙寅握紧拳头:“天璇宗不管吗?”
    老村长苦笑:“天璇宗当然在管,但魔物太多了,他们管不过来。尤其是这种偏远村庄,等天璇宗的人赶到,人早就死光了。”
    “那怎么办?”龙寅急切地问,“这些人怎么办?就眼睁睁等死?”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孩子,你倒是心善。你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想著救別人。”
    龙寅咬了咬牙:“我答应过自己,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在我面前。”
    那天在落龙村,他什么都做不了。今天不一样——他的眼睛能看见那些魔物,也许……也许他还能再做些什么。
    老村长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符,递给龙寅:“拿著这个,捏碎它。”
    “这是什么?”
    “天璇宗的求救玉符。捏碎之后,附近的天璇宗弟子会立刻赶来。”老村长的语气平静,“但我不会捏碎它,因为一旦捏碎,天璇宗的人就会知道这里有魔物,他们会来杀魔物,也会带走你。”
    龙寅皱眉:“带走我?”
    “因果之眼的拥有者,是天璇宗一直在找的人。”老村长盯著他的眼睛,“孩子,你想去天璇宗吗?”
    龙寅毫不犹豫:“想。”
    “哪怕是因为你眼睛的秘密,被当成工具?”
    “哪怕是这样。”龙寅的声音很坚定,“我需要力量,需要变强。只有变强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找到那些魔物的真相,才能报仇。”
    老村长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那就捏碎它吧。”
    龙寅握紧玉符,用力一捏。
    玉符碎了,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纹——那是一个古朴的“璇”字。
    光纹在夜空中持续了足足十个呼吸,方圆百里之內都能看见。
    远处的树林里,三只噬魂兽同时抬起头,黑洞般的眼睛望向那道白光。它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朝村庄扑了过来。
    “它们来了!”龙寅大喊。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村庄中央。
    噬魂兽比龙寅上次见到的那只更大,浑身散发著浓烈的腐臭味。它们站在榕树周围,黑洞般的眼睛扫视著四周,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村民们还没撤完,有几个腿脚慢的老人还在村尾。
    龙寅挡在它们面前。
    “又是你?”他盯著那些噬魂兽,左眼金光大盛。
    因果线再次显现。三只噬魂兽身上的黑色光线粗壮如手臂,和它们之间的连接线纠缠在一起。龙寅伸出手,试图去抓那些线——
    他的手直接穿了过去。
    抓不到。
    为什么上次能抓到,这次抓不到?
    龙寅愣住了。他试著再次伸手,依然抓不住那些因果线。因果线像是虚幻的光影,他的手指穿过去,什么都触碰不到。
    一只噬魂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歪头“看”向龙寅。它的反应和上次那只不一样——它没有攻击,而是后退了一步。
    它在害怕?
    不对,它不是害怕龙寅,而是害怕龙寅身上的某种东西。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龙寅甚至没有看清它的轨跡,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剑气从头顶掠过。紧接著,三只噬魂兽同时发出惨叫,它们的身体被那道剑光齐刷刷地斩成两半,黑色的雾气四散飘落。
    龙寅猛地抬头。
    夜空中,一个身影踏空而立。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青色道袍,长发束冠,面容冷峻。他的脚下踩著一柄三尺青锋,剑身上流转著淡淡的灵光。
    “噬魂兽?”中年男人皱眉,目光扫过地上的黑色残骸,然后落在龙寅身上,“是你捏碎的玉符?”
    龙寅点头。
    中年男人从剑上跳下来,走到龙寅面前。他低头看著这个满身血污、衣衫襤褸的少年,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眼睛……”
    “重瞳。”龙寅老实回答,“不对,是因果之眼。”
    中年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一股温和的力量笼罩住龙寅,像是在探查什么。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果然是因果之眼。”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多少年了……终於又出现了。”
    他收起剑,蹲下身,和龙寅平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龙寅。”
    “龙寅……”中年男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站起来,“我是天璇宗执法长老,沈渊。跟我走吧。”
    龙寅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撤离的村民:“他们呢?”
    沈渊淡淡地扫了一眼村庄:“我已经通知了附近的巡夜弟子,他们会处理这里的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
    龙寅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沈渊一挥手,一道灵光裹住龙寅,將他带上了飞剑。龙寅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低头一看,村庄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他第一次飞上了天空。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层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天璇山脉越来越近,云雾之中,隱约可见宫殿楼阁的轮廓,金碧辉煌,美轮美奐。
    龙寅握紧了拳头。
    天璇宗,他来了。
    他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三千年的悲欢离合,就是万年的因果轮迴。
    他也不知道,在那云层之上的宫殿里,有一个白衣女子正静静地等著他。
    苏梦璃站在天璇峰顶的观星台上,望著夜空中那道飞来的剑光,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她轻声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