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
    “掣!”
    铃声迅急,驛马交驰。
    行人急忙向墙避让,而依旧三五成群,优哉游荡的溃兵,在远远见到一群头戴白帽、身穿白袄子的军卒,举盾持枪前行时,嗡嗡翁的打量。
    再看见软脚幞头的牢城管营,公使。
    一身显眼红芝麻罗衣裳,貌似是判官,签事的,对著铺子巷子指指点点。
    “那里,在坊墙那里上躥下跳,即系偷盗预谋,快与我拿来。”
    “你托谁的撑腰,推却军务,在城里快活安閒,是哪个部分的?”
    “贼配军,如何隨便亮刀挥舞,加力与我打这廝。”
    顿时也消了大半情趣,匆匆埋下头,你拉我招手的散去。
    “各溃军,籍自属以聚,即到指派会兵所,听处置,不许聚集御河两岸!”
    伴隨著宣讲,响亮的铜锣,一张张大字布告贴上城门围墙:“征军逃亡,五日不出者,死!”
    “停藏之家,科以流罪。”
    ………
    墙外柳树,墙里场。
    柳叶翩翩飞过围墙,和冥钱在阳光下旋舞。
    女人拎著马扎,围在一起家长里短。
    死了男人的寡妇哭哭啼啼。
    马在哼,狗在跑。
    露天架子上,晾满了铁甲,皮甲,皮带,靴子。
    复合的空气有牛马粪,草料,生活垃圾的酸臭,汗臭,硝臭,铁臭。
    一个不大的营地,连家口在內,乣军三千余人的吃喝拉撒都在其中。而这些契丹人,又不讲究,也或许是无心打理。让营房是蚊蝇横飞,乌烟瘴气。
    昨天回勇敢军驻地看了一下,已经被溃兵占了。
    人不熟,李慈独人,也不敢和他们在一起。
    在扫古邀请下,住到了乣军。
    具体说,是他家里。
    乣军是亦兵亦农牧的军户,男子戍边,家属搞生產,供军需。
    一家子在內地,以前是很难的。
    这两年边地动盪,乣军浮动,走兵不走人,想必是没几个兵肯走的,走了也没甚战意。就不免让內调乣军的家室隨同入关,令其安心。拖家带口的,控制起来也容易些。
    “哗………”
    廊檐下,李慈提起衣裳,按在搓衣板上,然后撒下草木灰。浆洗了三四下,李慈不禁又拿手掌遮著阳光,向大门焦急地张望。整肃比想像的要快得多。李慈昨天回来的,今天一早就开始了。可一上午了,都没人来找。
    这不禁让李慈心急如焚。
    不为別的。
    急的是身份。
    李慈性质是签军,等级上是全副武装的正军,甲军。
    现在大名府一座兵城,乱七八糟的部队这么多,不可能都整为甲军。
    部队多,意味著挑选甲军的兵源也广。
    李慈害怕轮到自己的时候,甲军满了,身份不保,被赶去贴军,射粮军。
    那就是名副其实的一钱汉了。
    如何不急?
    唉!
    李慈又坐了回来。
    “李慈,这就是你的处事气度吗,你在急什么?”
    这才半天啊。
    再说,自己的体格身手,都管是清楚的,看重的。
    在別的朝代,也许无所谓,以大金这个文恬武嬉的样子,李慈感到乐观。世宗年间,万春节射弓宴,以善射闻名的御前武士和宋使文官的成绩是:“宋使中五十,押宴者才中七。”
    神策军,威捷军这些禁军追求的是,吹奏那管弦,瀟洒了万千。
    如今国家无事,便吃几杯酒,有甚事?
    各猛安?
    君臣都摇头。
    旧时听说廝杀都欢喜,而今只怕签起去!
    不是这副国情,完顏德堂堂都管,会给他一个签军汉儿这么好脸色,又是勉慰,又是劝不要逃军,又是要提十將的?
    喃喃语罢,李慈继续安静洗衣。
    只要有条件,李慈就会把自己拾掇乾净。
    除了爱乾净,也是示人以整肃形貌。人不能貌相,但在不了解的情况下,人们就是通过个人形象互相判断,李慈可不想一上街,就像外头那些街溜子一样,被撵得鸡飞狗跳。
    保持清洁,也许还能降低受伤后的感染风险。
    浆洗完,李慈將衣服晾起,又洗靴子。
    “慈哥儿。”这时,张燕儿喊吃饭了,她已经做好饭菜。
    在补甲的耶律扫古起身洗手:“你那靴子,败烂糟糟,洗与不洗不打紧。营里失夫的多。吃了饭,俺找个熟人寡嫂嫂,给你討一双好靴子,好衣裳。”
    “给我討个好寡妇。”李慈隨口笑道。
    “慈哥儿没结婚?”看著光膀子,浑身发红的李慈,张燕儿捂嘴笑:“寡妇容易得,就是儿子女子的,你嫌將养。你这一身,虎背熊腰的,好看,隔壁萧二娘——
    耶律扫古一把將妻子推进门:“一天净在那搜事说,老子给你吃嘴巴子!”
    离李慈七八步的柱子旁,萧寡妇匆匆偏过头。
    本来缝著的衣裳和针线篮子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拎起小马扎,把门一关:“哐。”
    “你还真看上了啊?”扫古递来一块汗巾,一件黑薄披子。
    “莫相耍,莫相耍。”李慈擦了擦脸,披了肩膀。
    “真看上了,俺也可以帮你说。那萧寡妇萧思琪在东北和俺家一个堡子,也知根知底,祖上是大辽国族,四军大王萧干那一窝的,人也贤惠。男人让完顏德害死在清河,现在断了例钱,自己带著两个女娃,靠接济。你纳了她母子,好积德!”
    两人並肩而入,在桌边坐定。
    扫古摇摇头,喝了碗茶,看著李慈不接话,还在话癆:“你嫌她是奚人?有甚么不得!浑家汉儿,家里做主娶过门,也过活。你纳了她,固然利她母子,又何尝对你李大郎不好?上午去打酒,听官司的人閒话,杨安儿,裹眾数十万,攻城略地,声势浩大,要称帝,还要联宋。大名府近日就要徵兵东会,你在这被整编,搞不好就要出征,你留个种——”
    李慈的注意力却没在和萧寡妇留种上:“真的假的,这么大阵势?”
    杨安儿的名气,李慈也听说过。
    山东人,皮革贩子做响马,招安后,累官至防御使。大安三年铁木真第一次南下,他赶往燕京勤王,不久反回山东,和亲朋一起发动起义。其四妹便是美人帅杨妙真。长得金玉仙,寒潭眼,武艺勇力超群,在山东、河南、淮北一带非常出名。朝廷急於御蒙,对他们难以镇抚。没想到,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
    眾数十万,建国联宋!
    河北关外眼看完了,再失山东,就只剩陕西,河南,朝廷怎么可能允许这事发生?
    “当然,只有更大的阵势!”
    “晦气……”李慈吁嘆:“才从清河逃归,又要远征山东。”
    “你要是把完顏德屁股舔得好,说不定就消灾了。”扫古倒了碗酒,悠閒道:“萧寡妇,怎么说?”
    “干说。”李慈摊手:“我独人一个,你也撮合,不要害了人家。”
    扫古歪嘴,闭眼一摆头:“好好,那你就当个和尚。”
    “急什么嘛,婚姻大事。”张燕儿忙完,领著老人和三个孩子坐了下来。
    等他俩动筷,李慈吃了起来。
    主食是粟米,菜挺好。
    蒸鲤鱼,炒鸡,干茄子,盐酒猪下水,葱椒羊砂锅,煎豆腐。
    明显的宋人做法,味道也合適。
    用得起铁锅,吃得精致菜。
    虽然应该有招待客人,兼顾老人的原因,但这个生活水平,令人意外。
    不过对比一下,也正常。李慈被签时,拿到的第一份工资按远征甲军算的,计:钱二贯、米一石五斗、绢四匹、绵十五两。耶律扫古之前在乣军是小將军,还有田地牧场,收入只有更多的。
    大金的武夫,还是可以!
    可是,我的长官呢?你在哪里!
    “李慈,勇敢军李慈!”不一会,两杯黄酒下肚,微醺时,外面有人喊。
    “有人找你!”
    李慈红晕的脸蛋瞬间容光焕发。
    自己认识的人,就那几个。
    除了都管,还能是谁?
    “慢吃慢饮,失陪了!”李慈大喜,辞了礼,大步向前门走了出去。
    营门外,很远就看见披甲执锐的军卒来往,到处都在搜罗逃兵,打得哀嚎连连。走到门口,就看见雨棚下,完顏德静静等著。他负著双手,这里看看,那里凝视,一脸愁苦。
    李慈跑过去:“拜见都管!”
    完顏德回过头,走上来,带著怒气,很不高兴道:“让你回营呆著,你去哪里了?我找你半天了,就差搜牢城大营了。”
    李慈实话实说:“没地方住。”
    完顏德看著他,见只掛了披子,帽子靴子也不见,一嘴酒气,又改口训道:“那么多空地不去住,整日跟这些契丹人廝混。”
    还好没骂几句,他就摆手:“行了,没时间聒噪。十將已给提了,隨我走,去合兵,认领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