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洱的目光本来也在不动声色地暗中盯著刘萌萌。
    这女人从刚才开始就鬼鬼祟祟的,眼神一直在陈默身上打转,手还往兜里摸了好几次。
    老费神盯著也不是个事儿,她倒要看看,这女人想在她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花来。
    章洱心里冷笑一声,转身朝著倒在地上的彼崖走去。
    她的双手往下一按,几道粗壮的岩石瞬间从地面涌出,將彼崖牢牢困住。
    岩石从脖子卡到脚踝,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完全確保了彼崖就算醒了也绝对挣脱不开。
    章洱满意地拍了拍手,转头走到赵翰舟身边。
    赵翰舟浑身一抖,下意识又想举手,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上的肉都在抖。
    “姐,您吩咐,我都听,別动手。”
    章洱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凑到他耳边。
    “出去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赵翰舟能听见。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我猜,这些应该不用我来提醒你吧。”
    赵翰舟拼命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章洱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脸上掛著一抹堪称温和的笑容。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赵翰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插在兜里,轻轻晃动著,不知道在摸些什么,眼神凝视著章洱离去的背影。
    ……
    陈默的目光依旧落在广场上那些正在“活过来”的黄铜雕像上。
    麒麟、饕餮、狴犴……一尊尊雕像抬起头,眼眶里亮起幽暗的光,关节处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那些光芒从它们的眼睛里透出来,像无数盏灯笼在黑暗中点亮。
    地面在微微震颤,更多的碎石从天花板上落下。
    “你们快看!”
    刘萌萌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陈默转头看了她一眼,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朝穹顶看去。
    他也愣住了。
    天花板上的那尊仙女雕像正在融化。
    像被火焰灼烧过的蜡,缓缓流淌下来,却又不失优雅。
    融化的铜液在空中凝聚、变形、重塑,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精心雕琢。
    光芒从那些流淌的金属中透出来。
    不是幽蓝的鬼火,也不是炽热的橙红,而是一种温柔的、带著淡淡月华的白光。
    那光芒像水一样流淌,洒落在整个广场上,给那些狰狞的雕像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光芒越来越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一双赤足从光芒中缓缓踏出。
    那双脚轻轻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踩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脚背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脚踝纤细圆润,脚趾如珍珠般饱满,轻轻蜷曲著,像是踩在看不见的云端。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双脚上,视线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两秒。
    脚踝之上,是一袭素白的长裙。
    裙摆如流云般在风中轻轻飘动,隱约勾勒出修长的小腿线条。
    再往上,是盈盈一握的纤腰。
    纤细的腰肢轻轻摇摆,仿若晚风拂柳,却又不显得羸弱,反而透著一种柔韧的美感。
    再往上,是饱满的胸脯,是修长的脖颈,是精致得不像话的下頜线。
    最后出现的,是那张脸。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停滯了一瞬。
    那是一种完全不属於人间的美。
    不是艷丽,也不是妖冶,既清冷,又遥远,带著几分悲悯的哀愁。
    她的眉微微蹙著,像远山含黛。眼波流转间,仿佛含著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她的唇轻轻抿著,嘴角微微下垂,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心事。
    漆黑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几缕髮丝在风中悠悠飘荡,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神圣而哀婉。
    广场上那些活过来的黄铜雕像,此刻全部安静了下来。
    它们低下头,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像是在迎接它们真正的主人。
    陈默站在原地,目光在神女的脸上转了两圈。除开甫一出现那一剎那的震撼,很快他就不甚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怎的,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那双赤足上。
    洁白的脚背,纤细的脚踝,圆润的脚趾……
    他的视线顺著脚背往上滑了一寸,又硬生生拽回来。
    等一下,再看一眼……
    “嗯!”
    陈默闷哼一声,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刺痛。
    陈默抬手捂住胸口,警觉地收回视线,细细体会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这一下。
    倒也不是真的痛,而是一种……有些酸溜溜的感觉。
    陈默一愣。
    怎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抚在胸口的手,揣进兜里。
    掌心的胸牌正在微微发热,那股酸溜溜的感觉正是从这里传来的。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收回物品空间的红盖头骤然飘了出来,悬在陈默头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股凉意从头顶灌下来,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
    陈默瞬间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盯著广场中央的地砖。
    那股酸溜溜的感觉淡了一点,但凉意还沁在脑门上。
    他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
    至於吗?
    旁边的章洱也愣了好几秒,盯著从天而降的仙女,嘴角抽了抽,低声喃喃自语。
    “这副本……怎么什么都有?”
    刘萌萌站在另一边,眼睛都看直了,嘴微微张开,差点连自己要干什么都忘了。
    “沃靠……”
    仙女缓缓落地。
    那双赤足踏在黄铜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很轻,很柔,却让所有人下意识心头一颤。
    “留灵修兮儋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仙女缓缓开口,声音如泣如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带著千年前未曾融化的哀愁。
    “怨公子兮悵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閒……”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幽怨,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泪光闪烁,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她的手指轻轻抬起,仿佛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风颯颯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几秒。
    整个广场上陷入一片死寂。
    三秒后,眾兽保持著与之前相同的姿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嘴里响起吚吚呜呜的声音,仿佛在哀鸣。
    陈默依旧双手插兜站在原地,脸上无波无澜。
    周身透出的那股子淡然,看得旁边的刘萌萌都想给他竖个大拇指。
    真是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啊,这小子现在已经这么强了?
    陈默脸上云淡风轻,心里暗潮涌动。
    开什么玩笑……他根本不敢动。
    那些跪伏在地上的雕像虽然低著头,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全部在盯著他们。
    几百双幽暗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微光。
    章洱站在陈默身后,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陈默。”
    陈默没动,但章洱知道他能听见。
    “发挥一下你的渣男功能。”
    章洱低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促狭。
    “去,你去哄哄她。”
    陈默的嘴角抽了抽,实在忍不住,他也压低了声音。
    “你没听她刚才说的那些?『留灵修兮儋忘归』,人家神鬼情未了呢。”
    他顿了顿,恍然想起来之前在甬道里,壁画上遗留的信息。
    “她应该就是之前刻在壁画上的那位神女,如此看来,她是爱上了那位百月侯。”
    章洱挑了挑眉,依旧没放弃。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她也吃你这一款呢?”
    陈默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刘萌萌自然地接上了章洱的话茬。
    “就是啊陈默,把死的说成活的,这不是你的专长吗?你看她那样,典型的恋爱脑晚期。你去献个殷勤,说不定她就把你看顺眼了,愿意跟你来上那么一段呢?”
    陈默依旧没回头,冷笑了一声。
    “谢谢,你也很幽默。”
    刘萌萌耸肩,撇了撇嘴。
    “客气,实话实说罢了。”
    章洱“嘖”了一声,没再坚持。
    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神女身上。
    她依旧站在原地,那双赤足踏在地面上,裙摆轻轻飘动。目光望著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如泣如诉的声音再次在空旷寂静的广场中响起。
    “初与君別时,不谓行当久……”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拖曳,在地面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君言去三载,一去十余秋……”
    她的手指轻轻抬起,抚过旁边一尊麒麟雕像的头颅,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故人的脸庞。
    陈默见状压低声音,没忍住对身后的章洱吐槽了一句。
    “这段处理得有点人机了,怎么还交代个背景故事。”
    章洱没理他,眼睛全神贯注盯著神女。
    “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
    神女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妾在山阳处,君在何处游……”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跪伏的雕像,朝墓室的方向走来。
    什么意思,要进来?
    陈默十分有眼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趁神女还满心满眼沉浸在自己的吟唱里,把大门口的位置空了出来。
    章洱和刘萌萌有样学样。
    “闻君开疆土,闻君封王侯……”
    神女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压抑著某种情绪。
    “闻君迎新岁,闻君忘旧愁……”
    她走到墓室门口,那双赤足踩在破碎的石块上,却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妾心若明月,君心似水流……”
    她缓步跨进墓室,哀哀戚戚的目光落在熟悉的地方,脚下的步伐瞬间僵住。
    原本恢弘富丽的棺木,此时此刻变成了一摊认不出的碎石破木。
    神女眉眼间闪过一丝错愕,脸上怀念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眼睛眨了眨,嘴张开又合上。
    那张绝美的脸上,怀念一点点褪去,惊讶一点点浮现。
    她看著那具破碎的棺槨,看著散落一地的青铜碎片,看著棺盖上巨大的裂纹,看著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丝织品和玉器。
    她的嘴张得更大了。
    陈默瞥了一眼章洱,语气幽幽的。
    “都怪你。”
    章洱嘴角抽了抽,无奈地耸了耸肩。
    “行,这个我认。”
    话音刚落。
    “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惊吼声取代哀伤幽婉的怨诉,响彻整个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