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科维亚的顏色是灰的。
    灰扑扑的街道,灰扑扑的楼,灰扑扑的天,像一张被反覆水洗过的旧床单。
    这片土地经受了太多的战乱,以至於连阳光照到这里的时候,都像是隔著什么东西。
    旺达·马克西莫夫在这片灰色里活了十六年,她的记忆从十岁那年开始断裂成两截。
    她和皮特罗被从废墟里挖出来后,她的世界从此只剩下灰色。
    基金会的人是在那之后的第三个月出现的。
    穿深蓝色制服,胸口別著橄欖枝徽章,说话的时候微微弯著腰,像是要把自己的身高降低到和孩子们一样的高度。
    他们给了姐弟俩一把新公寓的钥匙,告诉他们这是对那场灾难中受影响家庭的补偿。
    “失去的无法挽回,但至少能让活著的人有个地方住。”说这话的人,眼角有三道褶子,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旺达接过了钥匙。
    十一岁的孩子不会对“免费的东西”追根究底,他们只会攥紧手里的钥匙,在那个空荡荡的新房间里站很久,然后把父母留下来的相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基金会的人每隔几个月会来一次,问问生活状况,问问上学的事,问问有没有什么困难。
    皮特罗跟他们混得很熟,尤其是那个眼角有三道褶子的男人,他总是拍著皮特罗的肩膀说“你很有天赋”,但从不说是什么天赋。
    旺达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笑的方式,不喜欢他每次来都要环顾一圈房间的样子,像一个清点库存的仓库管理员。
    但她从来没有对皮特罗说过这些。
    因为她哥哥需要相信点什么,在索科维亚,相信一个拍著你肩膀说你有天赋的人,总比什么都不信要好。
    而今天又是他们过来的日子。
    在將他们送走后,旺达瞧见了那个特殊的男人。
    他站在街对面的杂货铺门口。
    不是索科维亚的人。
    旺达几乎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秒就確定了这件事。
    不是因为衣著,深灰色便装在这里並不显眼,也不是因为別的,而是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不一样。
    就像一张被洗褪色的旧照片里,忽然多了一个没有被洗褪色的人。
    “两位是住在这里的?”林岩走上前来,看著还很稚嫩的旺达和快银。
    “是。”旺达说。
    “这附近有租房的地方吗?”
    皮特罗瞟了一眼林岩的衣服,银灰色的头髮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翘著一撮。
    “你是什么人?”他的语气里带著那种十九岁男孩自以为成熟的怀疑,像一只把毛竖起来的猫。
    “算是一个游客。”
    “来索科维亚旅游?”皮特罗努力地模仿著那些混混的语气,“这地方有什么好游的。”
    “路过。”林岩不想解释那么多。
    旺达的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脖子上的吊坠,“四楼有一间空房,不过你不要指望它能有多舒服。”
    皮特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还落在这个男人身上,灰绿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情绪。
    “这是房租。”林岩掏出一叠美金,可以用的那种。
    皮特罗原本还很警惕的眼神瞬间变得温顺起来。
    他盯著那叠钞票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伸手接过去,用手指捻了捻边角,像在確认它们是真的。
    在索科维亚,美金的匯率比任何官方数字都要实在,这是每一个在街头长大的人都懂的道理。
    “四楼,走廊尽头那间。”皮特罗把钞票折了一下塞进口袋,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百次,“不介意与我们合租吧?”
    “不介意。”林岩摇摇头,跟隨著皮特罗走上了有些破旧的楼梯。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朝西的窗户正对著街对面的杂货铺。
    窗台上放著一盆乾枯的植物,土壤已经板结开裂,看不出原本种的是什么。
    他把窗户推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著楼下烤麵包的香气和远处残垣断壁的铁锈味。
    皮特罗等林岩的房门关上了,才把口袋里的钞票掏出来又数了一遍。
    不是不放心,是他喜欢数钱的感觉。
    美金的触感和索科维亚本地的纸幣不一样,更挺括,更光滑,更值钱。
    旺达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房间,坐在窗台上。
    皮特罗跟进来,把钞票折好塞回口袋,靠在门框上,“你真打算让他住下来?”
    旺达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街对面杂货铺那盏刚亮起来的灯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吊坠。
    “一个来歷不明的人,突然掏出一叠美金要租我们的房子。”皮特罗把“来歷不明”四个字咬得很重,像一个刚从別人那里学来就迫不及待要用的词,“你不觉得有问题?”
    “你收了钱。”
    皮特罗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肩膀靠上门框的另一侧,“我收钱是因为我们需要钱,但这不代表我觉得他没问题。”
    “至少他不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糟。”旺达没有再继续说话。
    皮特罗也沉默了下来。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被夜吞没,杂货铺的灯成了整条街唯一的光源。
    他蹲在窗台边,银灰色的头髮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里还无意识地捏著那张折好的钞票。
    林岩没有理会这两兄妹的悄悄话,他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泡好的咖啡。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走进了他的视线,却让他发现了那一抹不同寻常的东西。
    比如这里其实有一个九头蛇的老巢。
    林岩的咖啡杯停在唇边,“看来九头蛇的人很早就盯上他们两个了。”
    林岩回忆了一下,他记得旺达的能力是由九头蛇用无限宝石做实验开启的,那么说其实现在九头蛇就已经拥有一颗无限宝石。
    不,或许是两颗。
    毕竟神盾局早已被腐蚀渗透了,变成了九头蛇的基地了。
    “找个时间去收集一下宝石吧。”
    林岩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杯底磕在乾枯的花盆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土壤的裂缝里,有一点极淡的绿意正在往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