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筹备监掛牌第三天。
    堂外长街排起了长队。
    筹备监的临时办事处在西市东侧一进不大的院子,原是少府监堆放杂物的偏廨,刚粉刷过,白墙青瓦还带著石灰味儿。门口没有禁军站岗,说是“借调”,其实就是临时从左右武卫分拨来看场子的军士,甲冑整齐地排成两列甬道。
    但堂外的长街上,確实排起了队。
    东市的商户、西市的坐贾,还有从通化门外赶来的行脚贩子,全挤在绳栏后面伸脖子往里瞅。
    一辆漆黑的双辕马车碾过青石路面,在院门口停下。。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帘一掀,下来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领青袍,玉带鉤,乌纱幞头,下巴颳得铁青。一双细长眼扫了一圈门口禁军,鼻孔里哼出半声,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文书,递给门口的差役。
    “清河崔氏,长安行商崔敬之,奉命前来投递供货文书。”
    前排的几个小贩互相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著,太原王氏的王守义,范阳卢氏的卢恆,也先后赶到。三人彼此拱手,笑容客套而疏离。
    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来了。都来了。三家齐到。
    “请三位入堂登记。”
    李閒坐在公案后头,面前铺著几卷帛书。他这身份放在互市监这个新设的衙门里,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正监的位子还空著,他这个副手,实际上就是当家人。
    门口那几个新到长安却见过世面的胡商多看了一眼,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分。这人的差事,上头是有人撑著的。
    崔敬之当先进门,隨从抱著一摞文书跟在后头,码到公案边上。上好的硬黄纸,字跡端庄工整,品目清单一目了然。
    王守义和卢恆的文书也一併递上,三份清单並列,內容大同小异。
    “崔某此番代清河本家投標,愿供铁釜五百件、铁鑊三百件、茶砖一万饼。”崔敬之当先开口,语气隨和得像在聊家常,“铁釜每件钱百二十文,铁鑊每件百文,茶砖每饼三十五文。这个价格,在长安城里不敢说最低,但崔家供货,品质向来有保障。”
    他话说得漂亮。“有保障”三个字咬得轻而稳,摆明了是在暗示:崔家货好,不需要压价。
    王守义紧接著开口,“王某代太原本家,愿供铁器两千件,茶砖一万五千饼。铁釜每件百十五文,铁鑊九十五文,茶砖三十二文。”
    价格略低崔家一档,但低得不多。摆明了是试探,既不撕破脸,又给互市监留了还价的余地。
    卢恆没有急著报价。他示意隨从將两只黑漆箱子放在地上,箱子没有打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锦囊,双手递到李閒案前。
    “卢家愿供茶砖两万饼,”他顿了顿,目光在锦囊上停留了一瞬,“另附一些薄仪,算是卢某给监丞的见面礼。不值什么,不过是陇右刚出的几件玉器,与公务无涉,纯属私谊。”
    锦囊薄薄一叠,放在案上轻飘飘的。但轻的东西有时候比沉的东西更重。那是一叠飞钱,大唐最顶尖的钱庄出具的,见票即兑,不留名姓。
    卢恆说这话的时候,堂上很安静。没有人喝止,没有人惊讶。属官们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谁都没有听见。
    崔敬之的目光往锦囊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话。王守义的眉头皱了一下,旋即鬆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不出喜怒。
    三家的態度,在这一刻分出了层次:崔敬之是老狐狸,观望,不急著出头;王守义是实打实的商人,更在意价格;然而两家与李閒毕竟是“旧识”,所以卢恆才是那个负责“铺路”的人。
    李閒没有伸手去碰那锦囊。他甚至没有看它。
    李閒翻开崔敬之的文书,一页一页仔细看。
    崔王几人对了一眼,神態篤定。
    走个过场罢了。互市的盘子就这么大,铁器、茶砖、丝帛,三家分了,谁也別想插手。
    再怎么折腾,翻不出浪花。
    他们是这么想的。
    右手边那个从太僕寺借调来的录事,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矮凳往后挪了半尺。
    李閒余光扫过去,嘴角抽了一下。
    好傢伙,仗还没打呢,后排先跑了。
    “三位的报价,本官看过了。”李閒合上文书,笑容里带上了三分歉意,三分为难,“按说,崔、王、卢三家的字號,那是金字招牌,本官本该大开中门才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陛下给互市监定的规矩,本官实在不敢违拗。这《互市供货资质审查条例》,诸位想必也看过了。”
    他从公案底下抽出一卷早就备好的帛书,展开铺在桌上。帛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分三级条目,每条下面都標註了对应的律令出处。
    为了这东西,手腕都酸了。
    “保证金、保人、样品检验,一条不能少。尤其这保人,须得从七品以上,或京中殷实商户三家联保,还不得是同族姻亲。”
    李閒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三人脸上慢慢划过,语气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
    “崔掌柜您看,这……崔家的字號再好,它毕竟不是个官身。本丞若擅自通融,御史上秤一抬,本丞这顶乌纱帽可就轻了。”
    崔敬之的脸动了一下,很快就被笑容盖过去了。
    先低价中標,再用劣货充数,这条路被堵死了。一旦被抓住,几百贯就打水漂。
    至於保人从七品这个门槛,其实比李閒心里想要的高了一截。但他故意定在这里。
    从七品是什么人?是世家能插手的级別,又不会让所有人都望而却步。从七品以下的官员不值钱,从五品以上的官员惹不起,从七品正好卡在中间,像一根绳子,不紧不松,你使使劲儿就能摸到,但得实实在在地使使劲儿。
    崔敬之听懂了。这姓李的,是在拿规矩当刀使。
    真依那《互市令》,供货商以次充好、短斤少两,担保人同受处罚。假一罚十,连坐保人。
    连坐。
    世家代理商之所以横行无忌,就是因为背后有人。可这一条连坐摆在这儿,谁愿意为了別人家的买卖把自己的官帽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