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铅灰、青白的冷光透过窗欞,照进西屋。
    孔昭如往常一般时候起床梳洗了,寻出纸墨,推开窗户,伸手在嘴边呼出一道白雾,定了定神,寻了个墨条在砚台里慢慢研墨。
    前世便养成的习惯,若有什么难以抉择的事,便喜欢一个人慢慢琢磨清楚。
    昨夜与孔乙己聊完,已是半夜。
    按便宜舅舅的说法,他母亲自幼卖进郑家,不时寄钱回来,孔乙己才能有钱念书,一家人方能活下来。后来,孔乙己的父母病重,治病花光了家中积蓄,两位老人却仍是相继离世,孔母脱离奴籍,嫁了人,生下孩子,留在了京城。
    直到前些时候,得知两家抱错孩子,孔昭才改姓回到扬州。
    这便是孔乙己知道的全部。
    这故事,听著也没什么问题。
    如果孔昭不是当事人,亲身经歷过在京城时的算计,以及回到扬州后孔家附近若有若无的监视与跟踪。
    他会愿意相信的。
    如今,他相信孔乙己知道部分真相,可隱藏在阴影下的真相到底如何,还需要他自己去探索。
    不过嘛——
    身份有隱情又如何?
    不过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
    少年取了一只狼毫,提笔落在铺好的竹纸上,便是《孙子兵法·谋攻篇》:
    “孙子曰:夫用兵之法......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
    来到这个世界十余年,自从会握笔开始,孔昭便开始练毛笔字,从最开始的鬼画符,到如今登堂入室的一笔字,也不过六七年光景。
    今日心不静,写的是魏碑,取锐利的狼毫笔,一篇谋攻落在粗糙的竹纸上,刚劲挺拔,锋芒毕露。
    朴拙、方峻的魏碑力透纸背,少了一分浑厚温润的韵味,多了些金戈铁骨的苍茫锐气。
    “故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
    一篇谋攻写完,少年搁笔,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將书桌上的纸笔收拾好,孔昭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八仙桌旁,孔乙己手里擎著一支才折的梅花,正往桌上的土定瓶里插,见孔昭出来,转头將手中的花往前一送,笑问道:
    “昭哥儿你瞧,我才从村头折的花,比昨儿的更俊!”
    孔昭瞥一眼花瓣上尚带著晨露的红梅,对孔乙己的眼光表示肯定:
    “舅舅亲自挑的,自然是最好的。”
    “那可不!”
    孔乙己笑咧了嘴,摆弄了一会儿花瓶,灌入今早打的井水,越看越觉得今日这支花挑得好。
    甥舅二人简单吃了早饭,孔昭自屋內提出几样礼物,对孔乙己道:
    “我去郑家走一趟,舅舅可要与我同去?”
    昨日去林家是做客,是以他並未询问孔乙己的意见,直接带著他去了,今日去郑家,却是想要见一见那致仕的郑尚书。
    孔乙己去不去,则让他自己选择。
    “去郑家?”
    孔乙己踌躇,昨夜他与昭哥儿说了自家与郑家的渊源,他还以为昭哥儿不会去了呢。
    孔昭也不催促,等著孔乙己做决定。
    或许今日见了郑先生,他的身世,便能清楚了。
    至於郑先生会不会愿意见他?
    孔昭还是有几分信心的,若说拜入郑先生门下,他还需要再做考量,可凭著孔母的关係,他今日登门,郑先生总归是会见他一面的。
    做父亲的不会关心女儿身边的丫鬟姓甚名谁,但,亲近的臣子却会关注太子妃跟前得脸的侍女。
    就如贾政不知道宝玉身边有个叫袭人的丫头,却记得贾元春带进宫的丫鬟名唤抱琴。
    孔乙己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摇头道:
    “昭哥儿,你自己去吧,家里乱糟糟,我今儿个在家收拾一下。”
    明知道孔乙己不过是推辞,孔昭也不在意,隨意点了点头,道:
    “我应该不会留太久,舅舅中午记得准备我的饭,午后怕是要下雪,我想吃暖锅。”
    孔乙己做饭的手艺一般,只能说能做熟,能入口,想要多好的味道,就属於是痴人说梦了。
    暖锅与后世的火锅差不多,分层码放各色菜品,煮熟就能吃,主要考验调味的本事。
    “我把菜备好,等昭哥儿你回来调料汁儿。”
    孔乙己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又问了外甥喜欢吃的几样菜,点头记下,催促道:
    “早些动身吧,早去早回。马车定好了吧?”
    孔昭点头,带上准备好的几样礼物出门。
    门口不远处,早有一短衣车夫驾车候著,见孔昭出来,忙牵著马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孔少爷,孔先生。”
    孔乙己见了眼熟的瘦马,问那麻杆似的车夫道:
    “昨儿个那个伙计去哪里了?怎么不是他驾车?”
    车夫嚇得抖了一下,差点腿一软直接跪下,战战兢兢地问道:“可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好?孔先生...孔老爷儘管说,小的一定改正!”
    昨日送马车过来的那伙计,今早天还没亮就被衙蠹抓走了,现在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
    听说就是因为给孔家送了马车来。
    是以今日这一遭,店里所有人都不敢来,绞尽脑汁地推辞。
    最后派了他过来。
    也是生怕一不留神就惹恼了孔家两位爷。
    他们这种最底层的小老百姓,可开罪不起这些上层老爷们。
    这般想著,腰弯得越发低了,几乎要埋进地里去。
    孔乙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不过问一句罢了!”
    昨天那个伙计胆子那样大,今日换了一个,倒是个老鼠胆,一句话没说就嚇得快跪下了。
    “不敢,不敢,昨天的伙计有事,今天就换了小的来。”
    那车夫不敢多说,点头哈腰道。
    孔乙己也不纠结,照例给瘦马递了个萝卜,送了孔昭上马车,直到瘦马拉著车走远,方才折身准备进屋。
    才走了两步,便听见有人在身后喊道:
    “小的见过孔先生!”
    转头一瞧,却是个穿著身细棉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瞧著眼生得很,微微皱眉道:“你是谁?”
    他可不曾认识这样阔气的人。
    那人自怀里掏出一道帖子,双手捧了递给孔乙己,道:
    “我是丁举人家的管家,这个月二十二乃是我家老爷长孙的满月宴,特邀孔先生与孔少爷前去观礼。”
    二十二?那不就是今日?
    谁家请喝喜酒是当天提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