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贤镇,孔家。
    孔家门口的空地上,停著两辆马车。
    一辆简朴些的,乃是镇上车行租来的青篷马车,一辆却是要奢华许多,不说別的,就是那匹拉车的马,都是膘肥体壮、毛色顺滑的好马。
    马车旁站了个青衣小廝,守著马车,不让人靠近。
    孔家门外,远远的站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不时朝著孔家敞开的大门指指点点。
    若非门口站著两个捕役,怕是不少人都要凑到孔家门口来瞧的。
    捕快虽是下九流,在寻常百姓眼中,还是十分具有威慑力。是以看热闹的村民们只敢站在几丈远的地方议论,只等著衙门里的人走了再上来打探消息。
    当然,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不影响他们猜测。
    “孔乙己不是走亲戚去了?怎么衙门的人都来了?”
    一怀里抱著个孩子的老婆子努一努嘴,一双三角眼却不住地往门口那马车上瞧:
    “也不知那是哪里来的马车,比丁举人家的还气派咧!”
    “孔乙己亲戚家的吧,我还听到从那车上下来的人,管孔家那小少爷喊『公子』呢!就是不知衙门的捕爷怎么来了。咱们镇上许多年都没有过官司了。”
    这个时代讲究皇权不下县,寻常百姓家有什么事儿,都是村长、里正处理,少有闹到县衙的。
    孔乙己出了一趟门,引来了衙蠹,在招贤镇这个小地方,倒是一桩稀罕事。
    “別是孔乙己在府城偷了东西,被抓住了罢!”
    一穿著身脏乱短衫的汉子不怀好意地猜测道。
    “放你娘的屁!”
    虎子娘一手牵著虎子,听了这话,转头啐道:
    “虽不知道孔先生有了阔气的亲戚,吃上了白米饭不说,屋子都修过了,怎么可能去偷?!说不准就是哪个手脚不乾净的,见孔家有了银子,趁人不在家做了贼呢!”
    乡邻们皆点头应道:“虎子娘说的在理。”
    却仍有人不服,道:
    “孔乙己可是和捕爷们一道回来的,他还能掐会算,知道家里会被偷吗?”
    “这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眾人又是一阵点头。
    忽然,有人高呼一声:
    “丁举人、里正来了!”
    凑热闹的人群忙让开一道口子,让身后踱步走来的两个穿著绸缎的人过去。
    屋內,孔昭甥舅並林府管家,以及衙门的几个捕役將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出门前还算整洁的屋子,此时也是柜倒箱倾,东西洒了一地。
    孔乙己惊呼一声,三两步跑向了里屋,清点家当,眼底满是心疼。
    先前昭哥儿说了是一回事,现在亲眼见了家中失窃,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心下虽是有了准备,该心疼的,还是会心疼。
    孔昭站在堂屋,只简单瞥了两眼,上前將被扔在地上的土定瓶捡了起来,放回八仙桌上。瓶子里插著的红梅,早已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孔公子,这是招贤县县衙的王典史,最是公正不过了。”
    林管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孔昭,又见了他的神情变化,倒是推翻了先前的猜测,走到孔昭身边,为其介绍道:
    “您看家里少了什么,尽可以说与王典史听。”
    典史掌管一县刑狱,哪怕只是九品,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失窃这种小事,若非是林盐政府上的管家亲自来报官,是不会劳动他亲自来的。
    王典史见了林管家与孔昭相处,也不摆朝廷官员的架子,主动上前道:
    “林管家过誉了。临近年节,这些个蟊贼也猖狂起来,不过孔公子放心,咱们招贤县素来吏治清明,不日就能抓住那偷窃的小贼。”
    別看巡盐御史只是七品,与招贤县县令品级相同。
    可二者的权势,却是完全不能一概而论。
    除了盐政公务,这还是林盐政头一回派人过来招贤县呢,哪怕只是为了偷盗这等小事,他们也不敢疏忽。
    又见林府管家对穿著寻常的孔昭十分礼遇,復又不动声色地套起话来。
    孔昭只隨口应付两句,並不多言。
    林管家则拉了王典史走到旁边,一副好哥俩的势头,低声道:
    “王老哥不知道,咱们这孔公子,与我家老爷也是有些渊源的。这回跟我家姑娘一道回来扬州,准备明年下场呢。”
    明年下场?
    王典史忍不住转头瞥一眼孔昭。
    这小公子瞧著年纪不大啊。
    又是扬州这等文风阜盛之地,这个年纪就下场,不是学问好,就是听多了吹捧,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
    王典史精明的脸上露出惊讶,附和了两句“少年俊彦”,而后试探道:
    “听说林盐政乃是姑苏人士,孔公子怎地来扬州参加童生试?”
    瞧孔家这屋子,乡下最寻常不过的人家,又怎么与仕宦之家的林家攀上关係的呢?
    “老哥不知,孔公子乃是我家太太娘家公子,荣国府的养子,本籍是扬州人,才来了扬州参加童试。”
    “原来是国公府的公子!”
    王典史心下惊嘆,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两分。
    对待林盐政家的亲戚,与本就出身不凡的公侯子弟,他的態度自然不同。
    此时,王典史也不再在意孔昭的冷淡,借著调查线索的由头,与孔昭攀谈起来。
    孔昭顺水推舟说了些这几日遇见的事儿,最后道:
    “我初来扬州,也不知招贤县查案与京城有何不同,一切,就麻烦王典史帮著探查了。”
    “分內之事,孔公子客气了,我们一定儘快查明,给孔公子一个交代。”
    王典史当即应道。
    甚至因著孔昭好容易给了个好脸色,还有些受宠若惊。
    不多时,捕役们调查完孔家內部线索,孔昭送了王典史几人出来,顺手將一个准备好的荷包塞进了王典史手里,道:
    “有劳王典史,大人拿著给大伙儿喝茶。”
    “孔公子实在客气!”
    王典史眼底有了笑意,伸手捏了捏荷包,收了起来。
    还以为这一趟要白干呢。
    果然,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哥,哪怕看著傲气些,人情世故上却是半点不含糊的。
    王典史带著几个捕役才出了孔家的门,便见到正好走到门口的丁举人、里正二人,眼前倏地一亮,道:
    “丁老爷,张里正,正好我有事儿寻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