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用指腹温柔摩挲画中女子依旧年轻的面容, 再看卷卷满脸的不服气。
    “是朕老了。”
    最后,先皇后未嫁时的那副画送回坤宁宫,帝后大婚图皇上带回了乾清宫。
    其余两幅留给了卷卷, 让他好生收着。
    作为交换, 皇上允许卷卷去看看乾清宫里那几幅他没看过的先皇后画像。
    很快,太子离宫的消息传进卷卷耳朵里,他又要忙着替往哥哥行李里塞自己的东西。
    先往箱笼里放个胖乎乎的泥塑娃娃, 再往空隙里塞些干果, 最后拿了只布老虎放在最上面坐镇。
    以往太子也时常要离宫去办差,卷卷还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怎么也想不到, 一分别就是数年。
    最初是哥哥缺席了他的生辰宴,紧接着又是陪他去太平行宫避暑的人选换成了十七哥。
    幸好每隔十日, 就有一封书信送过来。
    在太平行宫里, 卷卷睡前都要穿着一身里衣坐在书桌前,将今日做的事、想跟哥哥说的话写下来, 偶尔还要在下面画上几笔。
    六月廿一, 十七哥让狗撵了, 幸好我会爬树,想哥哥
    六月廿二,我摘桃有蜂蜇我, 想哥哥
    六月廿三,让十七哥帮我摘, 也蜇十七哥, 想哥哥
    六月廿四, 夫子好凶
    六月廿五,大雨,夫子抚琴, 好听不凶,想哥哥,昨日也想。
    ……
    写到第十日,收到了哥哥的信,卷卷再认真回复,共十一封信一并送走。
    庭前花开又花落,转眼间十八皇子便长成了风流俊逸少年模样。梳着高马尾,一身红衣劲装,身下名贵的汗血宝马马蹄踏过枯叶,掀起一片尘土。
    侍卫远远看见便打开了宫门,齐齐跪下行礼。
    策马穿过六道宫门后,祝无虞翻身下马,御马所的宫人立刻迎上去,他手轻抬示意免礼,快步往御书房走。
    等他赶到,议事已经结束,往外走的大臣们看见十八皇子忙拱手行礼。
    祝无虞径直往里走,一脚踹开了紧闭的门。
    正坐在软榻上喝茶的皇上被吓得手一抖,微皱眉正欲发怒,看见是他,放下茶盏说:“大臣们还未走远,得讲些规矩。”
    祝无虞掀开衣摆,跪在皇上面前仰起头,抿直了嘴唇,半晌后才说:“爹爹是故意支走我的。”
    皇上避开他的眼神专心喝茶。
    早秋,要赶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往边关押送粮草。夏朝历来都是从皇嗣、清贵、重臣各择其一随行,再由皇上最信任的下属担任押送官,确保粮草能送到边关。
    今年恰好轮到十八皇子。
    去年十六皇子押送粮草时遇刺断了手臂,再加上往草原的路苦寒无比,要日夜兼程,皇上舍不得让卷卷去,就随便派了个麻烦差事给他。
    本以为等他回来,十九皇子应当押着粮草离京了,谁能想到他这回竟片刻不曾偷懒,提前半月办完了差。
    祝无虞膝行上前,抓住父皇的衣摆哑声道:“我有好多年没见到哥哥了。”
    皇上原本是想送太子去军中磨一磨心性,谁能想到他去边关的头一年冬,草原部落来犯,太子带着数百人大胜。
    开了这个头后,太子领军一路往北打。他师承齐不平大将军,用兵如神,先夺回了被那些部族抢占的三城,又接连打下了草原五个部落。
    犹不满足,一封奏折送回皇宫,言明不将夏朝军旗插在子丹王宫城墙上便不回京。
    一晃就是好多年过去。
    皇上垂眸对上小儿子覆上一层水气的双眸,再看他的哀求神色,正欲说些什么,就先剧烈咳了起来。
    祝无虞连忙起身,扶住父皇手臂吩咐苏余传太医。
    太医来得极快,取脉枕时看了眼皇上的脸色,把完脉后说道:
    “臣听苏公公说皇上这半月日日批奏折到子时,再加之忧思过度,又着了风寒。皇上,容臣多嘴一句,万不可这般操劳啊。”
    等太医退下熬药,皇上看着面上似有愧色的幼子,抓着他手臂让他坐在自己身侧,说道:
    “明绪数年不归家,朕又病着,咳……”
    祝无虞确实想见哥哥,但看爹爹病成这样也坐不住,跪在脚踏上应道:“儿臣愿替皇兄尽孝道。”
    皇上摸了摸他的头,哄道:“今年先让十九去,等明年春你再去吧。”
    不过数月而已,祝无虞点了点头:“好。”
    昨夜皇上收到了边关密报,太子说子丹王已是强弩之末,他定能赶在幼弟生辰前归京。
    皇上正得意着时,就看见小儿子端着一大碗黑乎乎的药进来,笑意僵在了唇角。
    十八皇子亲侍汤药,事事尽心。
    接连两日后,皇上受不住‘病’更重了,命十八皇子监国。
    太医说久坐伤气,皇上应当多出去走走,平日里皇上只把这话当成耳旁风,可偏偏如今有个活祖宗在旁边盯着。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祝无虞下早朝后便来请父皇去校场骑马比箭。
    晌午后在室内投壶,傍晚再去御花园走上半个时辰,偶尔夜里难眠还要替卷卷遛一遛他养的小狼。
    这只小狼是太子送回京的,卷卷给它取名叫猫猫,跟它主子一样惯会闯祸。皇上闲来无事赏了个御猫的牌子挂在它脖子上,免得惹祸时叫旁人打死。
    就这般过了两月,皇上看幼子望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幽怨,才终于‘病愈’。
    若不是‘病’了这么一场,他如何能得知卷卷在朝政之事上如此敏锐,丝毫不逊于他兄长。监国两月,朝臣们皆是心悦诚服,就连商太师都多次夸赞。
    贪玩是真,聪慧也是真,爱躲懒那更是真真的!
    皇上头一天上朝,回到乾清宫时没听见那小狼嗷嗷,再一抬眼那只鹦哥也不见踪影。
    伺候的宫人主动说道:“十八殿下让奴才同皇上说,他跟十七殿下去和山围场了。”
    皇上背着手往里走,正好听见头顶大雁飞过,风将院中铃铛奏响。
    秋高气爽,倒正是狩猎好时节。
    和山围场养着的野物不多,但面积大,最适合策马。在皇城中祝无虞总觉得不尽兴,到这边跑了个痛快。
    直到冬日祭天神的日子将近方才回京。
    今年风调雨顺,年底各地官员递上来的折子收成皆不错,京中氛围一片祥和。
    —
    腊月,八百里加急送入金銮殿。
    太子在追逐敌军时被俘,子丹王要边境十八城交换夏朝太子一条命。
    事关重大,尉迟将军不敢擅自做主。
    皇上当即就吐了血,强撑着写完奏折才昏迷。
    乾清宫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祝无虞刚给父皇喂完汤药,又是一封急报。
    皇上靠着床头软枕,整个人像瞬间老了十岁,说:“念给朕听。”
    祝无虞接过信件展开,上面写着子丹王昨夜送了太子一条手臂到营帐外,尉迟将军从手腕内侧那颗痣判断出确是太子。
    他手将信纸狠狠攥出了褶皱,扔下急报往外走,哑声道:“我要去杀了这畜生!”
    皇上手撑着床面急得咳了血,厉声吩咐道:“暗一,拦住他!”
    守在暗处的暗卫如同鬼魅出现。
    大将军一手教出的弟子,愤怒至极时对上暗卫也并未落于下风,守在外面的侍卫也一同上前来,才终于制住了十八皇子。
    祝无虞跪在外面,不甘挣扎了一下后说道:“爹爹,我要去边关,我哥哥不会被俘。”
    隔着层层珠帘,皇上依旧能看见幼子那双明亮的双眸,咳了两声后咽下腥甜,吩咐道:
    “十八皇子,禁足文华殿,让两队禁军看守,暗,暗一,随身伺候。”
    下完这道命令,皇上就又昏了过去。
    祝无虞惊道:“父皇!”
    他想进去看看,却被侍卫押回了文华殿。
    禁军里里外外守着,还有个暗一时时刻刻盯着,祝无虞什么也做不了。
    深夜,祝无虞站在轩窗前毫无睡意。当时气急,满腔急迫却不知如何跟爹爹诉说。
    他自是不信哥哥会被俘,可倘若那急报为真,他想亲自去将兄长带回来。
    夏朝有种说法,死在外面的人若无血脉亲人牵引,魂魄难归故乡,不得安宁。
    他不愿等一切尘埃落定只能看封在棺中面目全非的尸身,他想赶去边关见哥哥最后一面。
    架子上的鹦哥突然歪了歪脑袋:“嘎。”
    祝无虞一怔,想起这是十七哥夜里喊他出去玩耍的暗号,仿佛累了般转过身往内室走准备歇息。
    暗一迅速跟上,祝无虞突然停下脚步,一挥手衣袖里藏着的迷药撒出。
    暗一身形一晃,祝无虞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暗卫营有针对各类药的训练,寻常迷药在暗一身上见效都要慢些,祝无虞趁着他失去抵抗能力时又往他嘴里喂了两包。
    确定暗一已经昏迷,祝无虞将他拖到了内殿的床上,替他盖上被子。快步从后窗翻到院子里,再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紫竹林里,十七皇子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朝祝无虞扔了件墨色外衫。
    祝无虞利落换上,他们从小道去往西冷宫,儿时贪玩,无意间发现的密道竟在今日用上。
    密道尽头是京都一个宅子,如今在李鸿名下。
    一路上只管赶路的十七皇子从密道里钻出来,才捂着腰说道:“李鸿,给我的马鞍上再加一层垫子,我屁股快让母妃打死了!”
    李鸿将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又将两个夜间出城办公差的腰牌递给了两位殿下,低声说道:
    “商太师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家中祖父养了五个护卫,请殿下务必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