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才驾船驶过来不到半刻钟,后面的冰山就赶上了我们,那样的庞然大物,速度竟能如此之快?”
    罗烈皱著眉头往后看去,却依旧只能瞅见茫茫白雾,盯得久了,甚至还有些头晕目眩。
    “按理说,不该啊。凡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无不露一隱九,行动全靠海流浪波,速度迟缓,而且此时身处同一片海域,纵使真有几座冰山,它们行动方向相同,也不会形成合围啊。”
    潮青揣著双手,浓密的雾气打在脸上,有些湿润。
    “浮儿,你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罗烈忽然听见船头传来的绞车上弦声,定睛细看,发现是罗浮在给大青弩上箭。
    “我要往前面射一箭。这里元磁紊乱,极容易產生幻觉,瓠婆婆巫术精深没错,但小子想再验证一番。”
    说话的工夫,汪义就默默帮罗浮把弓弦拉好,寒锋闪烁的弩箭对准雾海深处的冰山,蓄势待发。
    嘣~
    罗浮扣动扳机,粗长弩箭离弦,射入浓密雾气,却没听到预期中该有的箭头破冰声,只能听见重物落水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没有別的异响。
    “有蹊蹺。难不成真是老婆子老眼昏花了?”
    瓠婆眯了眯眼,远处冰面反射出的光芒沿著雾气散射,令人看不真切。
    “青执事,你可会【小云雨术】?”
    罗烈见罗浮的试探起了效果,当即决定不再吝惜真元法力,向一旁的潮青问道。
    “自然会,烈头领是想施展法术增加水汽,化雾为雨?”
    潮青会意,从袍袖中抽出了两张符籙。
    “不错,还请执事助我一臂之力。”
    罗烈点点头,雄浑浩荡的白水真元便从体內奔流而出,在头顶形成了一片丈许方圆的浓密雨云。
    “去!”
    潮青施了符籙,雨云顿时扩张,很快便吞併浓郁雾海,细细密密的灵雨飘落在蓝黑色的海面上,溅起无数涟漪。
    隨著雾海被接连不断的雨丝消弭,眾人眼前的雾气为之一盪,视野终於重新变得清晰。
    一直在留心观察远处冰山的瓠婆微微頷首,开口道:“原来是撞上了【蜃景】,是老婆子犯浑了,还请诸位见谅。”
    “没有的事,瓠婆婆,接下来我们怎么走?”
    潮青摆了摆手,亲眼看著屿山號穿过了由未知磁光构建的蜃景,笑著问道。
    “照著那个罗盘走便是,等什么时候撞见大漩涡了,就是到地方了。”
    將木儡鱼鸟再度撒出去头前探路,瓠婆瞥了罗烈手中的寻亲仪一眼,如是说道。
    过了一个多时辰,待船上的几个司南不再乱转,这意味著屿山號终於驶出了这片元磁暴乱的奇特海域。
    咕嘟咕嘟~
    正当屿山號的青壮们奋力摇桨之时,海面上突然冒起拳头大小的水泡,还伴隨著嗤嗤的怪声。
    只见一股浓郁的污血喷泉似的冒了出来,一头体长丈二的硕大海兽瞪著死鱼眼浮出了水面,紧跟著是一身沾血的森森白骨。
    仔细看去,这海兽鳞片泛著股不正常的灰色,鱼鳃紫黑如淤,碧眼浑浊,头部以下没有半块好肉,能瞅见有几条手指长短的怪鱼正张著尖牙利齿,疯狂啃噬这海兽尸骨,不似善类。
    “能长到这般大的【碧眼鱒】也是少见,可惜就这么死了。”
    罗烈瞥了眼水面上没多少好肉的海兽尸体,目光顺势落到那几条小型肉食性鱼类的身上。
    那几条怪鱼通体呈现铁灰色,背脊处长有几根硬挺的尖刺。哪怕这只碧眼鱒浑身上下只剩鳞骨,这些怪鱼依旧死死啃噬著光禿禿的鱼骨,试图啃骨吸髓,那嗤嗤的怪声,正是这怪鱼啃骨头的声音。
    “好凶的鱼,烈头领,这种鱼,大渊没有吧?”
    潮青伸手比量了下碧眼鱒那约莫半寸厚的鳞片,嘖嘖称奇道。
    “没有,应该是这片海域的特產。”
    罗烈一皱眉头,心中才刚刚生出让兄弟们小心点的念头,只见海面上忽然间开了锅似的,冒出满眼的气泡。一具又一具各色海兽的白骨漂浮上来,挤在屿山號周遭,场面蔚为壮观。
    咔咔咔~
    “大哥,有东西在咬我们的船!”
    汪义扒住侧舷木板,能清楚地看到有无数怪鱼蜂拥而上,贪婪地嚼吃著水手们伸进海水的船桨。
    “不好,大哥,船底要被咬穿了!”
    正说话间,又有一个水手从下舱跑上来,大喊道。
    “瓠婆婆,可有办法?”
    瞥了眼屿山號周遭的满圈尸骨,潮青摸出一沓符籙,表情严肃。
    “【噬铁鱼】最喜金气,最怕猛火,你们且先抗住片刻,待我召引火灵,降下火雨!”
    语出话落,瓠婆从腰间兽皮囊袋里捉出一条顏色赤红的乾瘪蛇躯,並指成剑,一剑削去蛇头,又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口中念念有词道:“太阳化生,火德之灵,虚危上应,灵蛇为牲,祭奉赤乌。火来!”
    明明被烈日曝晒成乾的蛇躯像是充气一般,重新变得饱满,蛇头睁开阴冷的三角眼,高昂著身子,丝丝地吐著红信。
    整片海域的温度骤然上升,头顶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
    哗~
    数百枚脸盘大小的火球流星般坠落海面,砸在密密麻麻的鱼群身上,迸溅出无数耀目火星。
    没多久,屿山號所在的海面便如被煮沸般冒出飘渺热气,无穷无尽的【噬铁鱼】喜寒畏热,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再发狂般啃咬无甚滋味的船底木板。
    “小刘,怎么样?”
    汪义拉住一个从底舱跑上来的青壮,关切问道。
    “有两个弟兄救船心切,被涌进来的怪鱼咬掉了几块好肉,喝了符水后已止住了疼,其他人都是些小伤,无甚大碍。”
    汪义这才点点头,来到罗烈身边:“大哥,此地不宜久留,底舱虽然补好了洞,可决然撑不过下次衝击,万一那群怪鱼去而復返...”
    “走。”
    罗烈言简意賅。
    修整了片刻,屿山號再度开航,这次没驶出多久就遇到了倾斜的海面,同时罗烈手中的指针也开始了缓慢的转向。
    “阿爹,我们到了,云霆岛,应该就在那下面。”
    正如瓠婆所说的那样,此时出现在青屿山岛眾人面前的確实是一个巨大的海中漩涡,只是转速极慢,海面倾斜的坡度也算不上陡,屿山號在这其中虽然无法逆水行舟,却也不会被涡流挟裹,发生船体解离的致命危机。
    “大哥,不行,现在这情况,我们停不下来,也出不去。”
    待到船上眾人意识到应该拋锚停船之时,屿山號已经滑入了这巨大的漩涡,进退不得,只能以一个缓慢但坚定的速度逐渐向下。
    “拿铁索来,我先潜下去探个究竟!”
    罗烈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接过铁索绑在腰上后,就爭分夺秒地跳进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隨著罗烈不断下潜,可见光快速变少,很快就来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
    “二十丈深。”
    海底的泥沙鬆软,罗烈估算著此时的深度,环顾四围,能看到周遭有嶙峋的巨大礁石,但看不到什么海兽鱼类,显得死气沉沉。
    罗烈小心踩水,不敢直接落在海底,然而即便如此小心,仍有大片暗黄色棘刺从泥沙中猛地射出,铺天盖地,將罗烈的下半身裹住,眨眼就要射成刺蝟!
    罗烈眼神一厉,周身水波荡漾,浑厚的白水真元覆盖体表,那些棘刺洞穿不了皮膜,隨后,澎湃的法力收束成利箭般的激流,顺著棘刺射来的方向灌去。
    噗呲~
    褐黄色的浑浊体液从泥沙中爆出,迅速变淡,罗烈脚下水波荡漾,从泥沙里翻出一头盆缸大小的棘冠海星尸体,遍布全身的锋利棘刺都被射了个乾净,徒留下中间破开大洞的坚硬外壳,看上去竟还有几分別样的精致美感。
    杀死了这头还算不上练气妖物的古怪海兽,罗烈心里暗骂一句倒霉,却无办法,只能更加小心,计算著氧气用量,向著远处的漩涡中心游去。
    疍民天生肺活量就大,开窍练气成了泉郎种后憋气的时间就更长了。
    考虑到真元法力的支持,练气中期的白水郎足足能在海面下呆够半个时辰,但若是剧烈活动,憋气的时间则会大大缩短。
    刚才那头棘冠海星,尖锐的棘刺能瞬间洞穿练体小成疍民的皮肉,外壳坚硬足够抗住凡俗铁器的刀砍斧斫。这种夸张诡异的海兽,罗烈没在大渊见过,只能把它和之前的怪鱼都归结於这座海域的特殊產物。
    一路上,罗烈偶尔能见到大型海兽被啃食乾净的新鲜尸骨,其中有一头大鱼的骨头泛著蒙蒙灰光,分明是练气妖物才能產出的灵物,却依旧死在了这漩涡海底,很显然,这云霆岛外围的海渊確实危险无比。
    循著海水流动的方向,罗烈终於望见了一条十分宽阔的海底深沟,在他脚下十几丈处,有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从中散发而出。
    “先上去换口气,跟瓠婆商量下对策再说。”
    然而就在罗烈踩水上浮,准备顺著铁索回到海面之时,一股浩然无比的吸力从深沟传来,海水倒悬而出,罗烈额角怒张,脖颈上青筋大起,他脚下喷出高速涌动的白水真元,以此对抗吸力,但是无济於事,练气中期的法力毕竟有限,而那股龙吸水般的可怕吸力却以一个愈发恐怖的加速度变得越发强横!
    突然,罗烈腰间一松,无数黑影从他头顶雨坠落下,破碎木板、散乱刀枪、还有那几个分外熟悉的身影。
    是那股浩然无比的吸力!
    庞然吸力加剧了漩涡流动,让船底本就有暗伤的屿山號生生解体了!
    “浮儿!”
    罗烈目眥欲裂,想要抓住被乱流挟裹的罗浮,强横的吸力却叫他在半空中连打了几个滚,再难稳住身形,只得隨手抓住旁边几个人影,隨同坠落的散落物件,不由自主地朝深沟中的无底黑暗中落去!
    “艹!艹!艹!”
    忽遭无妄之灾的罗浮自然也看到了飘浮著的罗烈,他强憋著一口气,想要用人磁缓解深海水压,奈何深度太深,四肢又浑不受力,巨大的压力险些要撑裂他的血管!
    驀地,他眼前一黑。
    过了好几息,他才看清眼前划过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巨大鯨鱼的黑色鰭肢,可就是这般巨物,同样要被这股莫名的引力吸入深沟!
    狮鬃水母,阴葵云鰩,月斑锤鯊,鬼角魔鱼,小如磷虾,巨如黑鯨的无数海兽,全都被巨量的海水挟裹著,大头朝下,被纳入深沟....
    “撑住!”
    瓠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头蓝色光芒组成的飞鯨在她周身环绕,泛开道道蔚蓝色的涟漪。
    “太阴化生,水位之精,虚危上应,水灵扶月,解此围困。”
    隨著蓝色涟漪的扩散,虽然疍家子们依旧无法对抗那股庞然无匹的吸力,但好歹不再担心深海水压的影响,就好像他们也变成了水,融入了此方水体一般。
    狂乱的水流激盪,那个瞅著颇为眼熟的墨玉钵盂从罗浮眼前划过,被他急忙伸出手来死死抱住。
    “接下来,是死亡,还是被吸进昔日元府的遗址里?”
    “赌一把!”
    不远处,潮青望著深不见底的海渊,一咬牙收起了手中的符籙,他强撑著筋肉扭曲、骨骼哀嚎的身体,任由这股沛然吸力把他,连同罗烈等诸多疍家子一齐吸入深沟。
    眾人才沉入海渊后没有多久,狂暴的大漩涡外就来了一艘顶著半透明气罩的巨大楼船。
    姜孛站在船头,他袖子一甩,一把古朴的飞剑顿时出现,这飞剑一出楼船,迎风见长,瞬间化作一把通天巨剑,横在高空,以万钧之势向下一斩!
    出剑的一刻,天际好似有流星陨坠,巨大的漩涡顿时被斩成两半,那股庞然无比的吸力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击开海,江河止息。
    【天陨剑】,姜孛!
    隨著漩涡被生生斩开,罗浮身体负荷骤然一轻,庞然吸力的撕扯,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