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庭山下,青川胜地。铅华尽洗,越州琼树。”
    潮青望著眼前老当益壮的屿山猛虎,悠悠道:“这十六个字,虎爷可知道说的是什么?”
    “金庭山是东越形胜之地,与其毗邻的青川郡是国內数一数二的大郡,也是【衡越宗】的山门所在。这点去过东胜的疍民都有所耳闻,只是越州琼树的名號,在凡夫俗子的市井江湖里著实未曾听过,老夫猜测,或许执事是在指某位大人?”
    钱虎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来潮青这是在敲打自己,好让他乖乖带人替潮家办事,此刻也是咂摸过味来,揣著明白装糊涂,全当不知。
    “不错,那棵铅华尽洗的越州琼树正是衡越宗的【危燕真人】,而姒家,就是因她才中兴重振,焕发出第二春的紫府仙族。”
    言及於此,潮青不禁心生嚮往:“天生灵窍,十岁练气,三十筑基,甲子闭关,百年功成,位列真人,这等才情,可真真是风华绝代啊。”
    “毕竟是得上天垂青的灵窍子啊。”
    听到这位危燕真人的事跡,钱虎也有些感慨,却无太多艷羡。
    毕竟身具灵窍者万里无一,打娘胎里便由上天定好,实在强求不来。
    虽说凡人开窍练气成为修士后再诞子嗣,其身具灵窍的概率能大大提高,达到十有一二的程度,筑基之后更是能將这概率提至五成,可修士生子不易,这世间的灵窍子还是颇为少见。
    “是啊,若非三千年前仙人在蓬莱传下锻体开窍的法门,让芸芸眾生都有了与天爭命的机会,现如今恐怕还是灵窍子的时代。”
    相比出身低微的钱虎,潮青作为世家嫡系,知道的事情总归多些。
    “多亏仙人垂怜吶,不然我这渔家子怕是早已作古,化为一抔黄土了。”
    提及仙人,钱虎亦是唏嘘不已。
    “练气泉郎有两百寿数可活,虎爷如今正值壮年,难道就没想著再进一步?”
    潮青看似跟钱虎嘮著家常,实则意有所指。
    作为潮氏外派到青屿山的驻岛执事,他自然清楚岛上三个泉郎的底细。
    【青屿虎】虽老不暮,【雨隼】半残已废,【击海鯊】年富力强,要尤其小心。
    跟从主家潮氏得到功法灵气的【雨隼】罗威不一样,钱虎当初开窍时所用的白水灵气乃是他隨船游歷东胜时在坊市中向商队赊下巨款购得,未有半分杂质。正是因此,他才成了群礁外姓泉郎中难得的正气修士,凭藉纯正法力搏出了【青屿虎】的名號。
    “执事说笑了,到了老夫这把年纪,血气衰败,別说闭关筑就仙基了,此生能否修炼到练气大圆满都还是两说,早已不去想那些徒增烦恼的事了。”
    钱虎摇摇头,颇有自知之明。
    当今天下,修仙六境分为练气,筑基,紫府,金丹,元婴,化神。是各大仙宗魔门,妖国释土这千万年来歷经多番灾劫,无数动盪,才最终演变出概括各家修行阶段的笼统说法,虽还达不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程度,却也足够凡夫俗子对所谓修行有一个最基本的概念。
    “我现在啊,只想守著家族,看娃娃们在青屿山上开枝散叶,一代代的传下去。如果景儿和崇儿有出息,能冲一衝筑基最好,若是不能,像老夫一般不也挺好?”
    听著钱虎的自白,潮青笑了笑,忽然道:“那若此番出海有大机缘,虎爷可愿陪阿青爭上一爭?”
    钱虎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执事可是要与姒家爭?”
    “紫府仙族那样的庞然大物,岂是我一小小练气士敢招惹的?我的意思不过是想让虎爷带船,隨川流过海,跟在大人物后面,捡些他们看不上的机缘罢了。”
    潮青从木椅上起身,抚掌道:“姒家人承袭【冬官】一脉,都是些娇贵的【姑射女】,人丁稀少,眼界高,又懂分寸,此行来大渊想必也是为了要紧之物,不会贸然跟我们起衝突的。”
    “这里毕竟是群礁,我们潮家的地盘吶。”
    见最后潮青还是把潮氏搬了出来,钱虎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底气,只得点头道:“青屿山愿听执事差遣。”
    “好!事不宜迟,这就开航,前往三吒海寻找姒家踪跡。顺便...”
    潮青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笑道:“...也帮著浮小哥儿找一找烈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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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鼓动青帆,乌船在海上飞驰,屁股后面拖著一张大网。
    侯霄和汪大壮一个站在船尾掌舵稳櫓,一个坐在躺倒木桶上拿锤凿开著大蚌。在西北方向的海天边际,能看到一座大岛的轮廓,巍峨青山笼罩在无边雨幕之中,像是披上了一层水纱。
    “大壮,这都凿了半夜了,还没凿开?”
    侯霄听著叮叮噹噹的击声,没话找话道。
    “这蚌壳有古怪,又硬又韧不说,反震力道还大,凿了没两下就震得手疼,实在没辙啊。”
    汪大壮嘆了口气,摊开掌心红肿的双手,无奈道:“还是等拎回去让老爷子看看吧,他见多识广,说不定有办法。”
    “不说这些了,咱快到家了,要不要把浮哥儿叫起来?”
    侯霄朝远处遥遥在望的青屿山岛努了努嘴,天光渐亮,一夜过去,已是到了辰时。
    “让他多睡会吧,这两天发生的事儿忒多,老大难得睡个好觉。
    汪大壮一抬屁股站了起来,將杂七杂八的工具和大蚌都丟进了舱里。
    百川过海大概只持续了一天不到,等到乌船再经过三吒海西域时,已见不到姒家的楼船,还有那些蕴含无穷奥秘的异象。
    三人提心弔胆地驾船回返,一路上却顺风顺水,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折。
    那些在疍民嘴里盛传的机缘似乎也没想像中那般多,起码三人经歷了这一场百川过海,真正的收穫其实只有那几个老旧木桶,远远算不上什么能逆天改命的机缘。
    当然,这一切也跟三人受限於实力低微,没有冒险主动探索的审慎考量有关。
    也正是因此,很难说罗浮他们眼中所见到的,就是真正的百川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