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的出现让眼前的局势陡然逆转。
    所谓被监控的保守派,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的被动。
    而冷静下来的天律已经明白过来。
    她死死盯着孟夏,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也是在你演算之中的,对吧?”
    孟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的人已经开始接管整个仪式。
    那些保守派的成员动作利落,分工明确,显然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他们迅速占据各个节点,开始反向操作那些还在运转的阵法。
    季夏想要出去。
    她想要和姐姐说话,想要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
    可她被困在彼岸领域里,出不去!
    那层苍白的光幕看似稀薄,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放我出去!”季夏用力拍着光幕,声音发颤,“白焰,放我出去!”
    白焰没有动。
    他抱着那盏灯,站在领域边缘,脸色白得像纸。灯焰微微晃动,映得他的眉眼忽明忽暗。
    季夏说道:“已经没有危险了,放我出去!”
    然而,彼岸领域还是存在着。
    季夏心底的不安越来越盛。
    白焰开口了,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是委托。”
    季夏的心沉了下去,她立刻道:“激进派已经被控制住了,我还有什么危险?我可以帮她,我……”
    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重到喘不过气。
    白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灯,站在那里,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领域外,天律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接管仪式的保守派成员,又落回孟夏脸上。
    她的视线像刀一样锐利,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但没有。
    孟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此时此刻,她哪还不会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孟夏的布局中。
    这个有着恐怖的推演能力的女人早已将眼前的情形推演了无数遍,也早已选中了最优解。
    她带着保守派假装被控制。其实为的就是这一刻,眼前的仪式可以用来帮助两仪绘卷降临现实,也可以用来关停游戏!
    天律布下了密密麻麻的通道,制定了合理的规则,而此时,孟夏利用了这个规则,通过逆转,来,反过来回收,早已落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想要关停游戏,就得将两仪会卷伸向现实世界的触角全部收回来。
    这原本是很难的事。
    可因为天律的圣物建立了合适的通道,这个通道既可以下降,也可以上升,只是后者要耗费更多的力气。
    想明白这些的天律,目眦欲裂地看着孟夏:“你这个疯子!苏审云从来没有进入过游戏,所以游戏关停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可你呢!”
    听到天律的这句话,季夏的心倏地提了起来。
    苏审云肯定是文明委员会的总委员长,她的确是从未进入过游戏,可这跟关停游戏有什么关系?难道……
    天律不只是向着孟夏,更是向着那些沉默的保守派,厉声喊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关停游戏的代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虚空:“所有在游戏里的人,都会死!”
    季夏的心猛地一缩。
    然而,保守派的动作没有停,所有人像是早就知道了,并且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赴死。
    为什么?
    这时,孟夏的神态动了一下。
    很细微,像平静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那丝涟漪从她眼底划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但,天律看见了。
    她何其敏锐。
    她顺着孟夏那一瞬间的波动,视线猛地转向季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骨子里。
    “原来如此。”
    天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再联系前因后果,哪还会想不明白?
    她逐字逐句道:“原来,你就是她妹妹。”
    季夏根本听不到天律的声音,她满脑子都是,关停游戏,所有人都会死,包括姐姐!
    她想起姐姐最初留给她的那张纸条。
    “不要进入游戏。”
    原来真正的意思是这样的。
    天律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向孟夏道:“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所有人都会死,你唯一的妹妹也会死!所有进入过游戏的人,都会死!”
    季夏毫不犹豫地释放了天工之婉,机甲女神的一击,轰在了彼岸领域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不要姐姐死。
    她隔着那层光幕大喊:“姐姐!姐姐!”
    孟夏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仪式上,落在那正在逆转的光点上。
    仪式开始逆转。
    那些落向地面的光辉,开始从四面八方往回收。
    巴黎,伦敦,罗马,开罗,北京,东京,纽约——那些曾经亮起的城市,此刻一道道光芒从地面升起,向虚空汇聚。
    那些光点升起来的时候,像无数倒流的流星。
    季夏站在彼岸领域里,看着那些光芒从地面抽离。
    她能看见那些城市的轮廓,能看见那些还亮着的街道,能看见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被抽离,不知道从进入过游戏的二十亿人的命运正在这一刻被决定。
    这画面极具震撼力。
    像整个世界在被一点点抽空。
    季夏看到了百貌。
    百貌依旧站在关键的通道上,恢复了原本清秀苍白的容貌,她面上十分平静。
    那种平静让季夏心里发寒。
    她知道。
    一直都知道。
    她会死在游戏关停时,那些保守派的人都会死。
    但他们选择了赴死,因为现实里有他们想守护的人!
    百貌的妹妹还在现实里。
    那个她拼尽全力想保护的妹妹,会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可进入过两仪绘卷的玩家,至少有二十亿人。
    二十亿!
    季夏脑袋嗡嗡作响。
    她想起了星陨的众人。
    红蓝,老刘,阿沐,北辰,青书......那些和她一起闯过鲁班锁城的人,那些在景德谜窑里并肩作战的人。
    她想起了赤燎。那个直来直去的赤燎,那个在黄河祭母里和她一起放血开门的赤燎。
    她想起了茗,金算盘,墨雨……
    那些挣扎求生的玩家们,那些拼命想活下去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在寻找着本我瓷塑,等着下一个关键时机,等着消除现实副本。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几分钟!
    季夏终于明白天律那句话的意思。
    她终于明白,天律为什么说姐姐疯了。
    可是——
    季夏猛地看向孟夏。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姐姐吗?
    季夏毫不怀疑姐姐想保护她……可,她已经进入游戏了啊。
    季夏疯狂地攻击彼岸领域。
    天工之婉的光炮轰在上面,纹丝不动。
    她用尽全力轰击那层苍白的光幕,但它像一面永远打不破的墙。
    她猛地转头,看向白焰:“放我出去!”
    白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到看不清。
    他抱着灯,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灯焰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内心。
    “这是我和你姐姐的约定。”他的声音疲惫,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什么约定?”季夏的声音沙哑,“如果关停游戏,我们都会死!”
    白焰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
    “可是,你也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不关停游戏,会发生什么。”
    季夏愣住了。
    她后背一片发凉。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怪物从游戏里涌出来,撕咬,吞噬,毁灭。
    那些城市变成废墟,那些街道血流成河。
    那些她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一个个倒下。
    如果让两仪绘卷降临现实世界,那么所有人都会死,无论是游戏里的,还是现实中的。
    而关停游戏,好歹能够给现实留下一线生机,只是,只是这代价……
    不对!季夏陡然反应过来。
    白焰为什么会知道?
    不——不只是白焰,姐姐也知道,天律也知道,保守派的人也知道。
    她忽然想起拾荒者。
    怎么也找不到的拾荒者。
    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女孩,那个总是一边嫌弃她一边帮她的女孩。
    她的容貌越发模糊了,有关她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
    阿荒真的存在过吗?
    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不是忘记,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很久以前看过一本书,书里的故事很精彩,但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来越记不清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季夏的心底升起。
    她真的有过上一世吗?
    她想到了姐姐的圣物,那是一枚拥有预言、推演能力的强悍碎片。
    白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会死的。你姐姐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季夏心里。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安排了一切究竟是什么,但是……
    季夏盯着白焰,一字一句问:“那姐姐呢?”
    白焰:“……”
    季夏知道答案。
    姐姐会死。
    这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几乎站不稳。
    “我不想伤害你。”她的声音在抖。
    白焰依旧沉默。
    “我知道怎么破开彼岸领域。”季夏盯着他,声音越来越冷,“我不想伤害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
    白焰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苦,让人不忍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