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结束的瞬间, 季夏只觉得眼前虚晃了一下。
    等视线重新聚焦时,他们已经站在一片荒芜的河滩上。
    不对——不是河滩。
    是黄河。
    脚下是浑浊的河水,正在往上涨。
    “我靠!”赤燎骂了一声,整个人往下栽。
    五个人太累了, 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眼看着就要掉进黄河里。
    快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文明委员会的人行动极快,几艘快艇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有人伸手, 把他们一个一个拽上船。
    季夏被拉上去的时候, 整个人是瘫着的。
    她看见周巡站在另一艘快艇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像在欣赏一件刚出炉的艺术品。
    “恭喜。”他说。
    季夏没力气搭理他。
    她靠在船舷上, 眼皮越来越重。
    再醒来的时候, 季夏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房间不大,但干净。
    白墙,白床单, 白色窗帘透进来柔和的光。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放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 显然有人定期打理。
    角落里有一张书桌,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台灯,和一叠整齐的文件。
    没有窗户能看到外面,但通风口有轻微的气流声。
    这是文明委员会的基地。
    季夏坐起来, 身上那种被车轮碾过的疲倦感还在, 但已经能动了。
    “你可算醒啦!”
    小云灵嗖的一下从她肩膀上蹦出来, 急得团团转。
    “神识!神识!那个超美味的神识!快拿出来吃!”
    季夏看了她一眼:“在副本的时候, 不见你这么有精神。”
    “那, 那时候我不出声就是不捣乱了好吧!”小云灵理直气壮的继续催促,“那个味道太香了!你快拿出来!”
    季夏被她吵得头痛。
    她抬起手,掌心那团淡金色的光晕还在,比刚拿到的时候凝实了一些。
    系统提示浮现出来:
    【检测到未读取的神识。】
    【是否读取?】
    季夏点了确认。
    眼前的光瞬间炸开。
    -
    ……冷。
    好冷。
    是水,是黄河的水,裹着泥沙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在水里挣扎。
    我不会游泳。
    手乱抓,抓到一根浮木,死死抱住。
    耳边全是哭声。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哭声,老人的哭声。
    水退了。
    我躺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躺着一个人,已经不动了。是我邻居家的男人,昨天还跟我说今年收成好。
    我爬起来。
    房子塌了,墙倒了,粮食被冲走了。
    但还活着。
    我跪在地上,用手刨那些压在碎木头下的东西。
    刨出一个豁了口的碗,刨出一只孩子的鞋。
    鞋是湿的。
    我攥着那只鞋,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找吃的。
    挖野菜,剥树皮,从淤泥里刨出被泡烂的麦粒。
    烧水,煮粥。
    粥稀得像水,但我喝下去了。
    活着。
    又一天。
    我发着烧,浑身疼,嗓子像吞了刀片。
    但我要起来。
    家里的老人还躺着,孩子还饿着。
    我撑着墙走出去。
    去挖野菜。
    去刨树皮。
    去河边打水。
    水是浑的,要澄很久才能喝。
    但我打回来了。
    我活着。
    又一年。
    房子盖起来了。
    泥墙,茅草顶,歪歪斜斜的,但能住人。
    地里种上了庄稼。
    稀稀拉拉的,但能收一点。
    孩子长大了,会跑了,会叫娘了。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瘦弱的庄稼。
    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我想起那年淹死的那些人。
    他们没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
    我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是湿的,是肥的,是能种出东西的。
    我把土攥紧。
    又一年。
    庄稼熟了。
    金黄的麦子,沉甸甸的穗子。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麦浪。
    旁边站着我的孩子,我的孙子,我的曾孙。
    他们不知道那年的事。
    他们只知道,这片土地能种出粮食。
    我转身,往前走。
    身后是麦田,是村庄,是炊烟。
    是无数和我一样的人。
    他们扛过洪水,扛过瘟疫,扛过饥饿。
    他们用这双手,一锄一锄,把村子从废墟里刨出来。
    他们活着。
    靠自己的手活着。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无数张相似又不同的脸。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瘦的,病的,饿的,累的。
    但都活着。
    都站着。
    都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着锄头,握着木棍,握着家人的手。
    我们抬头看天,看前方。
    低头看彼此,看自己的手。
    无数张脸,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
    我们看向绵延展开的未来。
    那些脸开始模糊,开始重叠,开始汇聚。
    变成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山。
    那座山在动。
    它在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才能看清——
    那不是山。
    是人。
    无数人叠在一起,站成了一座山。
    他们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
    是洪水。
    是瘟疫。
    是饥饿。
    是那些曾经想吞噬他们的东西。
    他们踩在上面,艰难地站着。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一个人说的,是很多人一起说的。
    “我们活着。”
    “我们靠自己,活了下来。”
    画面开始破碎。
    光点四散,像漫天星辰。
    然后——
    出现一些别的画面。
    一个长须红脸的男人,拿着大刀,在战场上厮杀。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抱着孩子,在海上漂流。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瘦削的老头,披头散发,在汨罗江边吟诗。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穿盔甲的将军,骑在马上,守着一座孤城。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接一个。
    无数个。
    他们生前都是人。
    死后被人记住,被人供奉,才成了神。
    画面定格。
    那些神像忽然裂开。
    里面露出来的——
    是普通人的脸。
    是黄河边那些挖野菜、刨树皮、打浑水的脸。
    磅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华夏的神,是人。”
    “被记住的人,成了神。”
    “记录这一切的,创造这一切的是活着的人。”
    “是后来的人。”
    “是我们自己。”
    -
    季夏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小云灵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怎么样怎么样?可以吃了吗?什么味的?”
    季夏没理她。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那团光。
    它变了。
    不再是淡金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颜色。
    像泥土,像麦穗,像黄河水沉淀后的那种厚重。
    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文明节点已记录。】
    【天工云锦第三权能解锁:万神之母】
    【效果说明:对所有已签约及辅助签约对象,可释放一次强力增益。签约对象能力提升100%-200%,持续至战斗结束。冷却时间:24小时/对象。】
    【注:该效果仅对通过“真名之眼”窥见本质,“契约之绘”建立联系的对象生效。】
    季夏愣住了。
    提升100%-200%?!
    公输婉的机关能力翻倍?谢煊的陶俑数量翻倍?那些被她稳定过碎片的烬、茗、金算盘她们,战斗力直接翻倍?
    而且持续到战斗结束?
    真名之眼的作用——看见本质。
    契约之绘的作用——建立联系。
    而现在则是强化。
    这就是圣物的能力?
    这也太恐怖了。
    苏女士推门进来的时候,季夏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还是那副模样——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那里像一棵笔挺的白杨。
    容貌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反而让她更有味道。是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什么都见过之后沉淀下来的气质。
    白衬衫,黑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
    干净,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朝季夏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睡了十个小时。”苏女士开门见山,“其他人也都在恢复中。”
    季夏点头,等她继续说。
    “冷砚伤得最重,但已经脱离危险了。他放的血最多,精神状态也消耗得厉害,估计还要躺两天。”
    “赤燎的情况好一些,而且——”苏女士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她在副本里完成了本我瓷塑的修复任务。”
    季夏抬眼。
    “舍己而救万人。”苏女士说,“一次次放血,一次次开门,她用自己的命去换村民的命,这个任务,她完成了。”
    季夏嘴角弯了弯,心里替赤燎高兴。
    “翠鸮和白焰都没大碍,主要是消耗过大,恢复几天就好。”
    季夏听到白焰的名字怔了怔,她想起了他对她说的那句话:“我的血没有用。”
    这话的含义,让当时的季夏没空深想,而眼下,她得找机会再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