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率先出手。
    天工之婉的金红色光束贯穿空气, 精准轰在变异带鱼刚刚再生出的头颅上。
    四人虽是第一次真正配合作战,却意外默契。
    冷砚的控制给得很及时——虽然不是强控,但也是恰到好处的迟滞。
    每一次带鱼刚要潜入水中遁走,尾鳍就会被【几何囚笼】卡住关节, 硬生生拖回原地。
    翠鸮的增益已经铺开。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不只是增强攻击力,而是全方位的增强。
    季夏感到灵墨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 身体也轻盈了许多。
    她这边的爆发力主要来自召唤物, 增益效果落在本体上感受不算强烈。
    但赤燎不一样。
    赤燎简直像嗑了某种不可说的药。
    【赤焰刀】每斩出一刀,刀刃上的烈焰都比前一刀更烈。
    她的身形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走位几乎是贴着怪物的攻击边缘在闪, 一刀衔一刀, 刀刀往带鱼身上招呼。
    翠鸮的增益对她来说不是辅助,而是催化剂。
    季夏急声提醒:“小心脚下!”
    冰面在不断被烈焰灼烧。
    白焰维持着整片落脚点,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赤焰刀的火焰不仅在灼烧带鱼, 也在灼烧他们脚下的冰层。
    每一次刀锋斩落,都有水珠从冰面渗出,那是冰在融化。
    而白焰为了托起他们五人,不得不持续输出灵墨, 将那层融化的冰重新封住。
    赤燎余光扫到冰面的裂纹, 立刻收刀。
    “抱歉,我调整方向。”
    她不再正面强攻,而是侧切。
    冷砚的控制随之偏移, 将带鱼的仇恨拉向水面另一侧。
    接下来是全力集火。
    冷砚主控, 赤燎强攻, 季夏的天工之婉蓄力补刀。
    这条巨大的变异带鱼又再生了三次。
    但它挡不住四人的狂轰滥炸。
    终于, 它不再挣扎。
    灰白色的肚皮翻上来, 被河水一卷,消失在浑浊的浪涌里。
    ——什么都没有掉落。
    这如果是在游戏里,那这条鱼至少也是神韵级的精英怪 ,他们将其击杀后,少说也会掉落玄彩级碎片。
    然而现在……
    别说文明碎片了,甚至都没有掉落一枚灵币。
    这就是现实副本,难度极高,十分危险,但却收益很低。
    季夏眼前倒是浮现出一行淡青色的字。
    这是来自天工云锦。
    【当前文明节点攻略进度:5%】
    季夏瞳孔微缩。
    5%。
    刚才那条巨大的变异带鱼,至少神韵级的怪物。
    居然只是5%的进度。
    这如果是游戏里的其他副本,这条变异带鱼已经相当于一个关卡 boss 了,怎么可能只是 5%,至少也是三分之一的进度!
    她没有说话,把那行提示划掉。
    白焰站在她侧后方,提灯的焰光比方才明亮了许多。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明显虚弱:
    “我能铺到岸……但也就一尺宽左右。”
    “一尺宽?”赤燎对这个计量单位显然很陌生。
    白焰一顿,改口道 :“20 多厘米。”
    其他人听到这,倒是没想太多。但季夏却忍不住,又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白焰怕不真是古代人吧!
    但也不合理,古代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呢?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季夏敛住心思,点点头道:“足够了。”
    小队成员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虽说 20 厘米宽的冰道十分狭窄,但以他们的身法也不至于摔下去。
    冰道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窄窄一条。
    就像一条随时会断的白色飘带。
    没人犹豫。
    赤燎刀已归鞘,脚步稳得出奇。
    冷砚跟在她身后。
    翠鸮居中,姿态轻盈。
    季夏在翠鸮后面。
    白焰在最后,提灯悬在身侧,光落在冰面上,把那一线窄路照出隐约的轮廓。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五人依次跃上岸。
    脚踏实地的瞬间,季夏听见身后传来细密的碎裂声。
    那条窄窄的冰道崩进了河里。
    季夏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
    “抓紧时间修整。”
    众人就地盘坐,闭目冥想。
    这个副本里灵墨恢复慢得离谱,像挤干了水的毛巾,半天才渗出一滴。
    特效灵墨瓶太珍贵,不敢轻易动用。
    而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危险降临,所以他们只能抓紧时间用这种方式,加速恢复灵墨。
    约摸过了五六分钟。
    忽然,身后传来山呼般的声浪。
    不是怪物,是人声。
    至少有数百人,在齐声高喊着什么。
    季夏猛地睁眼。
    其余人也循声看了过去,大家都隐隐约约听到了那山呼海啸般的乞求声。
    “河母归位——”
    “水府安澜——”
    “河母归位——”
    “水府安澜——”
    一呼一应,如潮水层层堆叠,推过黄河浑浊的水面,撞在众人耳膜上。
    那不是现代汉语。
    是某种古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
    季夏站起身,向岸边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兰考县还在。
    但又不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兰考县。
    没有了2044年的空寂居民楼,没有了游戏舱的呼吸灯。
    眼前是土墙、茅顶和低矮的屋脊。
    这是数百年前的黄河滩!
    季夏喃喃道:“铜瓦厢……”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铜瓦厢。
    清咸丰五年,大约公元1855年,黄河在此处决口改道。
    那个曾是繁华渡口与集镇的古镇,在那一夜被洪水荡平,消失在滔滔大河之中。
    她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在现代不是陆地。
    当年的铜瓦厢,早已沉在几十米深的河底淤泥里。
    不远处,黄河大堤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身上的粗布短衣打着层层补丁。
    他们将额头抵在黄土里,脊背在苍白天光下弯成一片低伏的波浪。
    祭台是临时搭的,简陋却肃穆。
    身着玄色祭服的年迈老者站在最前,双手捧着祝文,声音被河风撕碎,只有尾调拖得极长。
    他身后,一头猪和一头羊被推入黄河。
    水花溅起,旋即被浊浪吞没。
    然后是第二头。
    第三头。
    ……
    …
    这些人明明因为洪灾而饿得骨瘦如柴,却将唯一的食物献给了汹涌的河水。
    他们在绝望的祈求。
    而这样的祈求,只会让他们更加绝望。
    “先潜过去看看。”季夏率先回神,压低声音道。
    其余人也点点头,跟着季夏沿着堤岸边缘移动。
    这些古人虔诚地跪拜着,根看注意不到他们。
    跪拜的大多是普通农户。
    男人的脊背被扁担压弯,女人的手指被麻绳勒出老茧。
    他们身上没有绫罗绸缎,没有金玉钗环。
    衣服是粗麻的,洗到发白,打着一个又一个补丁。
    季夏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是2044年的冲锋衣。
    格格不入。
    终于,祭祀结束了。
    人群陆续起身,向大堤另一侧的村落走去。
    那村子……
    季夏眯起眼。
    那并不是不是2044年的兰考。
    而是数百年前的铜瓦厢。
    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篱笆墙,屋顶铺着厚厚一层茅草,被河风吹得簌簌响。
    翠鸮低声道:“我们需要换衣服。”
    她显然面对过太多类似情况。
    “这种现实副本很脆弱,不能让他们感受到异常,一旦被这里的人发现我们不属于这,副本会产生不可控的异变。”
    众人点头。
    季夏上一世也有过现实副本的经验,自然想到了这些,她道:“等我一下。”
    她临摹了无声的神韵碎片。
    也就是那个潜行效果。
    这村子明显遭了水灾,很多房子都空了,从里面取几件旧衣服并不难。
    回去时,她路过了一间低矮的院子。
    她透过虚掩的木门看见屋里——
    土炕上躺着一个老人。
    很瘦。
    瘦到颧骨突出,眼眶深陷。
    他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薄被,胸口微微起伏。
    旁边一个妇人低着头,手里捧着半个黑乎乎的窝头。
    她没吃。
    只是捧着。
    季夏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季夏将衣服分给了五个人。
    大家麻利地换上了。
    布料硬,磨皮肤。
    领口和袖口都有细密的针脚,是反复缝补过的痕迹。
    “村子里刚遭过水灾。”季夏低声对众人说。
    “我刚看了的那几户人家,土墙下半截的泥还是湿的,没干透。”
    “有些房子只剩三面墙,另一面用芦苇帘子挡着。”
    “院子里没有存粮,灶台冷了很久。”
    她顿了顿。
    “还有……”
    “很多人在生病。”
    她看见的不只是那一个老人。
    第二户人家,一个孩子蜷在草席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第三户人家,门板拆下来当担架,抬回来一个少年,腿上的伤口溃烂发黑,用破布裹着,布和肉粘在一起,不敢撕。
    翠鸮低声道:“黄河决堤之后,往往不止是水患。”
    她看向季夏。
    “水退了,瘟疫才刚开始。”
    季夏沉默了两秒。
    她想起资料里那些冰冷的数字。
    1938年花园口决堤,洪水淹没44县。
    然后是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