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师弟”的出现, 众人的神经都绷紧,眼睛不眨地盯着他,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努力从中寻找着可能存在的“背叛”。
    红蓝在频道里压低声音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小师弟不像是坏人。”
    她发了个托腮的表情包,继续道:“你们看他看婉儿妹妹的眼神,亮晶晶的, 跟小狗似的, 满满的都是崇拜。”
    “确实,”老刘小声附和道,“感觉不到丁点恶意……如果不是考虑到公输婉可能会死,他压根不想接下这核心。”
    “眼神是骗不了人。”北辰向来是直觉系, 此刻语调笃定道:“这小子不是个坏种。”
    阿沐和隋玉虽然没开口, 但显然也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纯情少年。
    这时, 青书的声音响起,如同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他的仰慕也许不假,对公输婉的顺从也是出于真心, 但别忘了,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可不简单。”
    星星清脆的声音响在队伍频道里,隐隐透着些戏谑和幸灾乐祸:“是呀, 他手中的动力核心, 关乎着公输家未来的命运, 甚至还有个‘至圣工师’的荣耀, 当一个卑微的学徒,突然发现自己只需动动手指, 就能获得曾经遥不可及的名望、地位, 甚至……”
    她声音中的愉悦毫不掩饰, 在恶趣味地期待着:“可以得到他仰慕已久的人,面对这样的诱惑,谁又能守住本心呐?”
    星星的话音落下,频道里一片安静。
    红蓝看看老刘,老刘看看红蓝,她俩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不只是因为星星说话的内容,更是因为星星本人暴露出的恶劣性格。
    青书沉声道:“星星说得对,我们现在看他挺好,是因为他还站在悬崖边上,等到他真正尝到甜头后,会怎样就另说了。”
    北辰拍板道:“反正我们是在‘看电影’,继续看吧!”
    剧情又进入倍速模式。
    等小师弟颤抖着双手,将那个动力核心与一叠演算过程“偶然”呈现在公输怀面前时……
    剧情倍速慢了下来。
    公输怀起初是不以为意,等细细看过制作过程,又检查了那个动力核心后,他脸上迸发出惊人的光彩,胸中的情绪仿佛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了!
    “成了!真的成了!”
    “天不亡我公输家!”
    “孩子……好孩子,你叫什么?!”
    “师父,我……我叫范麟……”
    “麟儿!麟儿好样的,你是我公输家的大功臣!”
    喜悦的浪潮淹没了偌大的工坊,所有人都陷入到狂喜之中。
    范麟脸上火辣辣的蒸腾着,一半是激动,一半是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垂下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人群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脸上涂满油污的公输婉混在学徒中,看着父亲狂喜的模样,看着师弟被众人簇拥的画面,心情十分复杂。
    她既有计划得逞的欣慰,也有心血属于旁人的酸涩,当然更多的还是王命达成后,族人得以保全的轻松。
    “心疼。”红蓝捂着胸口道。
    老刘骂骂咧咧道:“一群潮霸!一群赤丝!”
    青书轻叹口气,道:“还没结束。”
    剧情再度进入倍速模式,公输家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王的奖励与至圣工师的封号如期而至。
    公输家声名大噪,可尾随其后的却是更加苛刻的王命——
    机关傀儡的性能卓越,王要求加大产量,并进一步提升其续航,依旧是限期完成。
    新的王命落下。
    狂喜中的公输工坊,再度如坠冰窟。
    这一次但凡有点脑子的都意识到,公输家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至圣工师的封号重若千斤。
    足以将凡人压垮。
    工坊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绝望如同潮湿的霉菌,在每一个角落蔓延。
    公输婉看着父亲刚刚舒展又骤然紧锁的眉头,看着他以肉眼可见速度灰白的鬓角,心中一痛。
    她是被机关之神选中的人,她能继续改进动力核心!
    时光轮转,数不清的日夜苦熬让少女的身形越发瘦削单薄,滑嫩的脸上更是透着没有血色的苍白与虚弱。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做成了。
    她发现了增大续航的有效方案!
    夜深人静时,瘦薄得像竹竿的公输婉再次找到范麟,将新一轮的改进方案细细说给他听。
    范麟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听着她条理清晰却难掩疲惫的讲解,心中那份混杂着仰慕、愧疚与隐秘情感的火苗再次摇曳起来:“师姐……”
    “别废话!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了!”
    范麟咬着下唇,几乎咬出了血迹:“……好。”
    改进再次成功!
    新的机关傀儡足以帮助王一统天下!
    王降下的赞誉更加隆重。
    公输家的地位水涨船高,甚至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
    可新的王命也如跗骨之蛆,接踵而至。
    王的要求永无止境,傀儡的性能要更强,续航要更久,数量要更多,甚至还开始要求不同的种类……
    一个无底洞般的恐怖循环开始了。
    公输怀穿着御赐的华服,受着无数人的谄媚与敬畏,可他回到工坊时,脊背却一天比一天佝偻,眼神一天比一天慌乱不安。
    他获得越多,便越发胆战心惊。
    他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下一步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工坊成了真正的地狱熔炉,工匠们机械地劳作着,眼中早已没了光彩,只有麻木。
    公输婉也要到极限了,每一次改进都在燃烧着她的心力。
    机关之神赐予她的智慧,似乎也要走到尽头了。
    星陨众人看得揪心,一个个都忘记了讨论,眼睛不眨地追逐着公输家的命运。
    在一个难得温暖的黄昏,公输怀将范麟叫了过去。
    公输婉生怕范麟露馅,也小心跟了上去。
    “……麟儿,你是我公输家的大恩人。”公输怀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
    “师父言重了,弟子……弟子愧不敢当。”范麟的声音依旧恭敬,带着怯意。
    “没有你,我们公输家早就完了!”公输怀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老夫思虑再三,唯有此法可保我公输家绝学不失,香火永续!”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范麟,一字一句,如同刻刀:“你必须娶了婉儿!你必须入赘我公输家!”
    “轰——!”
    门外的公输婉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推开门,脸上满是震惊和无法置信,“爹!你在说什么!”
    屋子里的两人都是一僵。
    公输怀看到女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固执掩盖:“婉儿,你来得正好!为父已经决定,将你许配给麟儿!”
    “我不同意!”公输婉想也不想地大声拒绝,她浑身颤抖,声音拔尖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公输怀的耐心耗尽,怒火被点燃,“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些核心,那些改进,全都是你做出来的!是你在背后帮这个废物!”
    他伸手指着脸色惨白如纸的范麟,声音如愤怒的野兽在咆哮。
    真相被赤裸裸地撕开,公输婉的身体反而停止了颤抖。
    一股彻骨的寒意包裹住了她,让她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你既然知道……既然知道都是我做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就因为我是女儿吗?女儿就不是公输家的人了吗?!”
    “祖训!那是祖训!!!”公输怀显然也早到极限了,他脸上老泪纵横,捶打着胸口,疯疯癫癫道,“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这是祖宗定的规矩啊!我能怎么办?!我若是违背祖训,我死后哪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啊!”
    他猛地抓住公输婉的肩膀,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现在有办法了!婉儿!只要麟儿入赘,他就是我公输家的人!你们的孩子就是我公输家的后人!这‘至圣工师’依旧是我们公输家的!我们就有了名正言顺的传人!婉儿,这是最好的办法!听爹的话!”
    公输婉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可笑。
    她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父亲的手。
    公输婉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我不喜欢范麟,我不会嫁!我的技艺不需要靠一个男人,靠一个孩子来正名!”
    一直如同背景般存在的范麟,在听到“我不喜欢”这四个字时,身体剧烈地一晃。
    他缓缓抬头,那双总是盛满崇拜和迷恋的眸子里,在这一刻变得深不见底。
    “你……你这个逆女!!!”公输怀最后的一点理智,因为公输婉的果断拒绝而彻底崩断。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让祖宗的规矩,来管教你这不肖子孙!”公输怀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怒吼声。
    他的周身忽然涌出来数不清的灵墨。
    这些灵墨漆黑浓郁,像是被煮沸了一般,在空气中鼓动着泡泡。
    而疯狂的公输怀猛地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浓稠如实质的灵墨从他七窍中吸入。
    漆黑浓稠的灵墨在他体内翻滚涌动,激发了这副躯体的异变!
    “咔嚓!轰隆!!”
    整个工坊空间都开始剧烈扭曲,这个存在于剧情中的空间开始瓦解,濒临崩塌。
    周围的墙壁和屋顶像被打碎的镜子般剥落,那些忙碌的npc,燃烧的炉火,堆积如山的材料……所有属于“剧情”的景象都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