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垣的身体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 腰肢猛地向左后方拧去,那袭来的锐物擦着他右侧肋下堪堪划过。
    同时,他那柄漆黑的短匕, 已经反手格出,精准地朝着身后来人狠狠刺去。
    “铛!”
    一声极其沉闷的短促交鸣在死寂的库房内爆开。
    仅仅一个照面,黑暗中两道黑影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闪电般交换了数招!
    外头的人被宗垣处理干净,远处又大火烧起, 乱成一团。
    两个人在这库房的狭窄之中几乎打了个天翻地覆, 一连串紧密到几乎分不清间隔的短促撞击声相继响起, 却仍没有将任何人引来。
    谁也没有留手。
    出手,就是杀招。
    可是在杀招之后,却又隐隐透出几分熟悉。
    如此过了数百招,宗垣手中短匕再一次挡住对方攻势,身体猛地发力前压, 左掌如电,五指成爪, 狠狠抓向对方面门。
    对方反应也是快绝。
    竟不闪不避,同样左手反手抓出!
    “刺啦!”
    两声极其轻微的布帛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而就在指尖触及对方皮肤的刹那,两人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又足以致命的停顿。
    几乎在同一瞬间,二人动作极其一致、又鬼使神差地微微偏转, 都没有攻击最致命的眼鼻要害, 而是一同将对方的面巾扯下。
    库房深处,只有高处极小的气窗透下一丝冰冷的、惨淡的微光,恰好勾勒出两双近在咫尺、骤然瞪大的眼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却又在沉默之后, 同时撒手、后退,继而爆发出无言的笑声。
    “宗垣。”
    “湛让?”
    二人相顾无言。
    再次沉默了片刻,同时开口。
    “拓跋泗死了?”
    “你来找什么?”
    宗垣也不瞒他, 先开口道:“是。”
    湛让拧了拧眉:“为什么杀他?”
    宗垣回答得很是干脆,语气也寡淡得厉害:“他不该死吗?”
    湛让无话可说。
    他确实该死。不过,拓跋稷如今身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状态,这个时候再惊悉老三的死讯,怕是要彻底不行了。
    宗垣问他:“你在这摄政王府里若是要找什么东西,怕是都会紧着送来。寅夜闯这库房,你想找什么?”
    湛让眸光望向他的胸口位置:“你拿的那个,玄霜草。”
    宗垣抿着唇:“别的可以替吗?”
    湛让摇摇头。
    宗垣面色瞬间淡了下去:“抱歉,这个我不能给你。”
    湛让垂下眸子,也不强求:“无妨,我再去寻也就是了。”
    宗垣低应了声:“我也帮你找着些。”
    湛让抬眸瞧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不过走出两步却生生停下,重又回过头去看向他:“自从上次一别,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这段时间你在哪?”
    宗垣噙着笑看回去:“这么久不也是没有你的消息吗?”
    二人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湛让开口道:“去年春日,大雍皇宫有人闯宫。你听说了吗?”
    宗垣摇头:“那个时候我正在南诏,没有听说。”
    湛让哦了声:“可惜。”
    男人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宗垣垂了垂眸,也不再停留。
    夜更深了。
    屋内温暖的光晕透过糊了棉纸的窗格,在空旷的庭院里投下一方朦胧的光块。
    男人站了很久了。
    他许久没见秦般若了,更没见过她这样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
    一身素白袄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手里拿着一柄半旧的小蒲扇,时不时地煽动着炉膛里烧得发红的银炭,就好像在等待夫君归家的妻子一般。
    他的眸色瞬间变得暗沉了很多。
    拓跋泗死了也就死了。
    让他惊喜的是,宗垣出现了。
    将近两年的时间,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那个女人,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他清楚地意识到从宗垣嘴里再得不到任何消息,可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如今整个平邺城最有可能寻到他来路的,或许就是近日沸沸扬扬的邹连塘之父了。
    因此他一边派人阻拦,另一边先他一步......来寻邹宅。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直接在这里找到了她。
    当真是,一场惊喜。
    无声,或者说在茶汤翻滚的咕嘟声之下,屋门不知何时被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
    那道裹挟着凛冽寒气与郁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个被炉火勾勒出的纤细背影上。
    秦般若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煽着火,仿佛没有丝毫察觉。
    等到三沸之后,她方才拿起一块布巾垫着,斟过两杯清茶:“阁下既然来了,不妨喝杯茶?”
    门口那如山般沉默的身影,没有动。
    秦般若缓缓回过头去,看清来人的一瞬,她的眸光一顿,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湛让神色却似乎很是寻常,他向前缓缓踏了一步,彻底从门外的阴影中走入了屋内昏黄朦胧的光晕边缘,如同许久不见的老友一般轻叹:“两年不见,你似是......丰腴了不少。”
    秦般若:......
    女人慢慢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将那刚刚煨好的新茶收到自己身前,面无表情道:“这茶不给你喝了。”
    湛让瞧着她这近乎孩子气的动作,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不再站在门口,大大方方地走到女人对面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旧日熟稔的随意。
    可是目光却直直地、毫不掩饰地落在秦般若的脸上,带着一层翻涌的、如同隔了千山万水终于寻到旧人的灼热与复杂,声音沙哑:“是我说错话了,还请娘娘恕罪。”
    秦般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灼人的视线仿佛实质般烙在皮肤上。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注视,双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捧着那温热的茶盏寻找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湛让仍旧直勾勾地望着她:“碰到了宗垣。”
    秦般若瞬间抬起头来看向他:“他人呢?”
    湛让没有立时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道:“这两年,你一直同他在一起?”
    秦般若抿着唇点了点头,这才突然意识到男人一身夜行衣装扮,似乎还不算太长的头发在后高高束起,将面部轮廓衬得越发清润好看。
    “你还俗了?”
    湛让轻笑了声,沉甸甸的目光望着她意有所指道:“我早就破了戒,继续留在寺庙也是玷污佛门声誉......倒不如早早还俗的好。”
    秦般若眸光微顿,望着他欲言又止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室内一下子安静极了。
    火炉里残余的银炭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轻响,茶汤在水铫里继续沉闷地、缓慢地翻滚着,散发出愈加浓郁醇厚的茶香。
    这份沉甸甸的暖香,混合着男人身上的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沉香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较量、融合。
    “是我......”
    “你跟晏衍......掰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又霎时静了下来。
    许久没有人在她面前这样直白地提起小九,她垂着眸顿了顿,点头。
    湛让望着她的目光越发炙热:“如果当初那个问题放到今日......”
    话没说完,秦般若打断他道:“湛让。”
    她停顿了许久,方才哑着嗓子再次开口道:“不可能了。”
    秦般若的目光直白而平静地望着他:“这两年发生太多事情,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湛让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眉头都没有拧动一瞬,语气淡淡道:“为什么不可能?我们走过生死,也有过最为亲密的结合......”
    秦般若耳根倏然发红,一股被刻意挑起的羞恼直冲颅顶:“湛让。”
    湛让静静望了她许久,直到秦般若被他看得几分心虚,方才声音沙哑,语气悲哀道:“我们的过去,连提都不能提了吗?”
    秦般若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曾经是我对不起......”
    湛让轻轻打断她的话,语气低沉:“为什么道歉?当初你说‘从来没将我当作他的替身’这句话......是骗我的?”
    秦般若下意识道:“不是......”
    话音落下,湛让冲着她轻浅一笑:“那就够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你情我愿的事情,不必道歉。”
    秦般若心下一突,不等意识到什么,湛让已经转移了话题:“你在这里呆多久?”
    秦般若被他带着话题跑了很久,这才突然意识到:“宗垣呢?”
    湛让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呵出声:“放心,他不会有事。”
    秦般若心下微松,低应了声:“你要再坐一会儿吗?”
    湛让静静望了她许久,垂下眼睑,摇了摇头道:“不了。你也并不太想见到我。”
    秦般若:......
    “不是......见到你如今安好,我很开心。”
    湛让扯了扯唇角,似讥似讽:“我见过你望着我真正欢喜的模样,所以......不要再拿这些话搪塞我了。”
    秦般若紧了紧拳,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湛让的突然出现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与世隔绝的这两年时间,她几乎已经将山下的人和事都忘在了九霄之外。
    只剩下,满心的平和、喜悦与充实。
    可是他今晚的突然出现,却让她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一切都重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