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浅言深。
    她不信他们。
    小满挑了挑眉, 看向宗垣的眼神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弄得这样缜密慎重,人家根本不承你的情。
    宗垣一贯温和的神色渐渐落了下去,琴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整个马车只剩下哒哒的行进声。
    小满把手一摊,既然如此,那老娘就走了。
    宗垣抿紧了唇,一贯温和的眉眼生出几分凛冽, 低眸不语。
    秦般若也不再说话。
    先是在宜宁府上遇见这样一个像极了张贯之的人, 紧跟着, 又叫她发现这男人的纯善之处,一点一点打动她,叫她险些引之为友。
    在这个时候,她突然生了某种疾病。
    就在她心下疑惑的时候,这个人又突然告诉她, 她其实是中了蛊。
    可这蛊毒他不能解。
    要想解蛊,还得跟着他们去什么梵净山......
    桩桩件件, 若说是巧合,怕也太巧了些。
    这些人到底是这些人自导自演,还是另有原因?
    她自会慢慢查清楚。
    秦般若眸光慢慢变凉:“好啊,那我就在扬州多住几天。”
    “菱白, 回去。”
    外头菱白一愣, 重新叫人折了回去。
    回到榴园之后,秦般若当先下了车:“送宗先生和那两个孩子回孤儿所。”
    “是。”
    可人刚刚进了园子,就又莫名昏过去了, 一片混乱。
    当晚,月上中梢。
    晏衍悄悄到了园子,秦般若人仍旧没醒。
    男人一身玄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 只露出雪白凌厉的下颌,行色匆匆,声音冷峻:“把人都打发了。”
    “是。”
    皇帝步履没停,将所有人都留在外间,径直入了内室。撩开帐子,女人于床榻之上静静躺着,气息平稳,面色潮红,似乎就是睡着了一般。
    海棠春睡,梨花如雪。
    屋外春色繁茂,帐内却一片静谧。
    时隔月余没见,女人越发清减了,不过气色却比在宫中好了许多。
    晏衍望着她目光痴痴,嗓音也有些哑,沙沙的磨入耳朵:“母后瘦了。”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
    他也不在意秦般若有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静静瞧她,瞧到硕圆月亮挂于檐下,方才又叫了她一声:“母后。”
    这一声母后,几乎道尽了缠绵悱恻。
    可这一声之后,却再没了别的声响。
    四月夜风穿堂入帐,吹得金丝纱幔一团迷乱。
    秦般若双手交叠在小腹位置,始终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他出宫之前问过那苗疆酋长,双生蛊因宿主体质问题可能会出现不同的反应。晕厥是那蛊虫在提醒宿主,该吃药了。
    晏衍勾了勾唇,如今他就是她的药。
    男人的目光一点一点从眉眼流转至脸颊,鼻尖,最终落至红唇。
    乌云鬌,肤色莹白,两颊潮红,唇珠饱满润泽,染尽了江南亸媚绰约之态。
    男人喉咙微滚了滚,俯着身子往下探去。
    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整个帐内静得可怕,就连呼吸也跟着一同停住。
    直到晏衍将薄唇轻轻碰触女人的一瞬间,整个人如同被烛火烫到一般猛然弹起,跟着背过了身去。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男人周身已然出了大汗。
    尤其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将黑漆漆的眼瞳衬得越发清澈幽亮。
    他不能......
    不能在这个时候。
    他要母后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接受他。
    过堂风倏地剧烈起来,烛火在风下忽明忽暗,晃动起一片波澜。
    晏衍已经割了掌心鲜血落入茶盏之中,混着茶水重新坐回寝般若身侧。
    他将茶盏放到一侧,将人半抱起身,低声哄道:“母后,喝药了。”
    秦般若如何能回应他?
    晏衍也不需要女人回应,将茶盏送到女人唇边,小心地一点点送入。可送了多少就流出来多少,晏衍轻叹一声,偏头柔声道:“母后,张嘴。”
    秦般若仍旧没动。
    晏衍喉咙动了动,沙哑出声:“若是这样的话......母后,儿子就冒犯了。”
    话音刚刚落下,女人嘴唇就轻轻张开了些。
    晏衍一愣,微眯了眯眼瞧了半响,摇头笑道:“儿子差点儿以为母后醒了呢。”
    说着将血茶送入女人口中,看女人这一回终于吞咽下去,忍不住叹息一声道:“可惜了。”
    晏衍嘴上虽然叹息着,可动作却始终老实,没有半点儿不敬。重新将女人放回到床榻,他也跟着躺在一侧,歪着身子瞧她:“听说母后最近开心多了,笑得也多了。”
    “可都不是对着儿子。”
    皇帝说到这里,语气带了些许委屈,手指掐住了女人青丝。
    一个用力,掐断了一小缕。
    男人眨了眨眼,将青丝反手扔到床下,重新勾起另一缕把玩:“那个琴师......儿子不喜欢他。”
    “他同张贯之太像了。”
    这一句落下,屋里凭空多了几分杀气。
    “罢了,他替儿子给您解开了心结。”
    “儿子总该感谢他。”
    皇帝的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絮絮叨叨道:“母后若是喜欢孩子,等回宫之后,朕在宗室之中挑一些聪慧乖巧的,母后可以养着来玩玩。”
    “不过母后喜欢他们,不能超过朕。”
    “朕下朝之后,也只能陪朕。”
    说到这里,晏衍动作一顿,也不再说话了,只是低头直勾勾地望着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将头埋在女人肩颈位置,发出一声喟叹:“母后,你什么时候回宫呀?”
    “朕想每日都能看到你。”
    “想每日都能和你说话,吃饭,做......快乐的事。”
    皇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耳根无端红了红,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 ***
    白日茫茫,秦般若盯了头顶帐子好一会儿了。
    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她听到了。
    昨夜男人说的一切,她都听到了。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漫入唇间的时候,秦般若整个人都要僵了。
    尽管有一千个猜测,可是在最终结果到来之前,她仍旧不敢相信......
    为什么他要给她喝血?
    为什么要给她喝他的血?
    所以,她是真的被种下了蛊毒?
    被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种下了蛊毒?
    秦般若面上一片平静,可心里的咆哮和尖叫几乎要盖过海啸的声音了。
    这个混账东西,他竟然,竟然......
    秦般若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猛地坐起身道:“来人,去孤儿所。”
    昨日她昏迷得突然,宗垣面上虽然不显,到了晚间直接拉着人准备夜探榴园了。
    结果还没入园,就发现一行人夜骑进城,跟着马不停蹄地入了园。
    等他们靠近的时候,四周的守卫已然比之前多了一倍有余。
    毒娘子把手一摊:“瞧着这是不用咱们了,回去睡觉。”
    说完之后,直接掉头就走。
    宗垣抿了抿唇,跟着转身离开。
    枯等了一夜的消息,听到秦般若过来,宗垣瞬间起了身朝外迎去。
    瞧见秦般若的瞬间,宗垣就愣住了。
    相较以往苍白如雪的脸色,今日女人面如桃花,神光湛湛,如同一株被晨露滋润豢养的春日海棠。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着花厅走去。
    宗垣是何等聪明人物,不说女人去而复返,只那一眼之中代表的含义就已然足够了。
    看来她已经验证过了。
    宗垣转头朝身后那群小萝卜头,淡淡道:“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那些偷懒贪睡的,都叫起来。都日上三竿了,再睡下去天都要黑了。”
    话音落下,那群小萝卜头一涌而散。
    宗垣神色缓缓,从容地随人进了花厅,又慢慢斟了盏茶递过去:“贵人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秦般若接过却没有喝,抬眸扫了他一眼:“好多了。”
    宗垣应声道:“好了就好。那贵人什么时候启程南下?”
    秦般若咔嚓一声,将茶盏放到案上。
    宗垣接着道:“贵人如今身体怕是还没有好全,不妨多在扬州停留一些时候。”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也没有做别的回应。
    宗垣忍不住眼中氤氲出些许笑意,语气也温柔了许多:“贵人今日可要听什么曲子?”
    “随意吧。”秦般若懒懒支着头,目光望着外头那一堆小萝卜头,朝菱白道,“把那群小萝卜头叫进来。”
    菱白一愣。
    秦般若点了点下颌,神色如常:“那群小孩。”
    菱白应着笑了声,将那群小孩喊了进来。
    秦般若瞧见这群孩子提着的书箱,一早意动了,不过面上仍旧威严道:“这么早就下学了吗?”
    那群孩子互相看了看,跟着彼此推着怂恿着:“是我们听说贵人姐姐来了,就想来瞧您。我们怕以后在看不到贵人姐姐了。”
    秦般若把脸一板,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胡闹!不好好上学,倒找起了理由。”
    所有孩子一愣。
    这是秦般若第一次凶他们。
    所有小孩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慢慢垂下头去。
    “还有门后那个,想跑到哪里去?进来。”秦般若一早瞧到了那个“小满”在门口幸灾乐祸,如今所有目光一齐落到“小满”身上,少女咬了咬牙根,也低着头进来。
    秦般若打眼扫了一圈:“既然你们想我,那就在这里抄三字经吧。抄不够三遍不许走。”
    满室寂静,跟着一片哀嚎。
    秦般若勾了勾唇:“最先抄完的,一盘龙须酥。”
    话音落下,再不见任何哀嚎,只剩哗哗的动作声,趴了满满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