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昼至夜, 由夜又至清黎。
    晏衍站在驿站檐下,瞧了一夜的窗外细雨。
    雨打枝头,零零碎碎落了一地芳华。
    “陛下, 太后找到了。”
    晏衍眸光动了动,声音微哑:“在哪?”
    “拢头镇。”
    晏衍慢慢转过身来,鬓发眉睫因着沾了些许水汽,显得越发冷峻凛冽:“可有受伤?”
    “没有。那些人倒是护得周全小心。”
    晏衍垂了垂眸子, 冷呵了声:“走吧。既然肯露出踪迹来, 那想来是准备得也都差不多了。”
    暗卫连忙道:“如今朝野内外动乱频繁, 明显是想借太后一事来针对陛下。陛下不如先行回宫,太后这边交由我们来处理。”
    晏衍轻扯了扯唇角:“不必。”
    “那些人,且由着他们去折腾,朕倒要瞧瞧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边关战事提前准备着,开门迎客、关门打狗的事, 不用朕来教吧。”
    “是。”
    细雨淋漓,林叶深深。
    马车停在长亭之外, 张贯之撩开车帘,掀眸静静看了过去。
    来人一身红袍,兜帽盖住了脑袋,脸上罩着猩红的川蜀面具, 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从孔洞之中发出幽幽的亮光。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红袍人目光慢慢从张贯之脸上落到身侧昏沉着的“秦般若”身上, 轻笑一声:“没想到还是被世子爷先找到了。”
    张贯之面无表情:“后面的尾巴,你们解决了。”
    “那是自然。”
    红袍人轻轻拍了拍手,似乎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紧跟着两个黑衣人带着承恩侯出现在了身后。
    承恩侯瞧着并没有受什么折磨,只是神色萎靡,有些不振。瞧见张贯之, 整个人都瞬间振奋起来,大声叫他:“伯聿。”
    红袍人递了个眼神,那两个黑衣人登时松开承恩侯,承恩侯踉踉跄跄地朝着张贯之马车奔去。
    张贯之瞧也没有瞧承恩侯,朝着那红袍人继续冷声道:“我母亲呢?”
    红袍人扫过承恩侯,嘿嘿两声:“世子爷放心,侯夫人好好的。主子一向敬重世子爷,是不会伤害侯夫人一根汗毛的。”
    张贯之瞳孔缩了缩,冷笑一声:“所以,你们还想让我做什么?”
    “世子爷何必这么着急呢?”红袍人轻笑一声,缓步上前。
    承恩侯紧张地退到车夫身后,神色躲闪。
    红袍人还未走到近前,车夫已经拔剑抽了出来,剑指咽喉,杀机毕现。
    红袍人却漫不经心的弹指一敲,发出叮一声脆响:“别那么紧张,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做什么动刀动剑的,没得伤了和气。”
    张贯之呵了声:“我连阁下什么身份都不清楚,如何敢上一条船?”
    红袍人顿了顿,叹道:“并非在下故意遮掩容貌……只是担心吓到世子爷。”
    张贯之眯了眯眼:“倒也未必。”
    红袍人轻笑一声,慢慢揭下面具。
    张贯之瞳孔微缩,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没有说话。
    红袍人重新将面具戴上,面色如常笑道:“难为世子爷了。在下第一次瞧见这副模样的时候,都忍不住吐了又吐。”
    “你到底是谁?”张贯之神色不动。
    “只有朋友,才能清楚彼此的底细。世子爷,是想做我等的朋友了吗?”
    张贯之呵了声:“不敢。”
    红袍人叹息一声:“世子爷到底瞧不上我等呀。”
    张贯之懒得同他绕圈子,冷冷道:“直说吧,还要我做什么?”
    红袍人慢慢将目光转向昏迷着的“秦般若”:“听说当年太后同张大人佳偶天成,眼瞧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惜命运作弄,各自耽搁了这么多年。”
    张贯之没有说话。
    红袍人继续道:“我们主子瞧着也是于心不忍。因此在劳烦世子爷办事之前呢,特地为世子和太后办一场婚礼,也算是圆了二位这么多年的一场夙愿。”
    “至于侯夫人那里,世子尽可放心。主子已然说服了侯夫人。”
    张贯之一时没有说话。
    红袍人继续道:“婚成之后,再请世子相助。如此,也足见我家主子诚意了。”
    张贯之眸光微动,神色冰冷:“我若是不想娶呢?”
    红袍人似乎愣了愣,叹道:“像太后这样的绝色佳人,该有不少人求娶吧。”
    说着,抬了抬手似乎想要碰触女人脸颊,被张贯之以剑鞘拦住,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红袍人掀眸瞧了眼,轻笑一声,洒洒然松开手:“世子若是不愿,我等也不会强人所难。不过就要劳您将太后放下,所行之事,主子另有吩咐了。”
    张贯之目光紧紧盯了他片刻:“好,我娶。”
    红袍人声音瞬间欢喜道:“这不就好了吗?如此皆大欢喜。”
    张贯之面上不见丝毫喜悦,冷冷道:“现在去哪?”
    “伏龙山。”
    *** ***
    “陛下,前面不宜再进了。”
    一入伏龙山,前头那些人速度越来越快。追上来的龙隐卫不敢打草惊蛇,余下两人给晏衍带信,其余尽数再次追了上去。
    等晏衍追上来的时候,山间雾气已然尽数散去,露出光秃秃的一片峭壁。
    入口山峰不高,两壁却陡峭得很,就像是利斧劈开一样,在岩顶裂开一罅,宽处不过两米,窄处相去不满一尺,从中漏进天光一线,是为兵家死地——一线天。
    晏衍目光冷冷翘望着:“这些人费尽心机不就是要将朕引入这死地之中吗?”
    暗卫眉头深拧,劝道:“前头必然埋伏重重。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涉此险境。您留在这里,属下带人去追回太后,若......”
    “不必。”晏衍摆了摆手,“朕倒要瞧瞧这些人的布置,究竟能不能要了朕的性命。”
    话音落下,晏衍抬手做了个手势,暗卫见此不再说话。
    一夹马身,晏衍纵马朝一线天内走去。
    身后数十名暗卫紧随其后,排成一线快速朝着对面奔去。悄无声息中,最后的数人带马调转了方向,朝后而去。
    一线天不过百米,穿过之后豁然开朗。
    循着山路往上,远远望见无数房屋点缀其间。
    大红喜字贴满了山道,如同红星点点。
    晏衍一路拧紧了眉头,直到再次瞧见暗卫,方才停下脚步冷声道:“什么情况?”
    那暗卫吞了吞口水,低声道:“陛下,那些人似是要逼太后与人成婚。暗凛已经......”
    话没有说完,晏衍脚下已然运起轻功,寒着脸朝山上奔去。
    还未及走近,就听到了远远的吹奏嬉闹之声,响彻一片。
    男人脸色更冷了几分,脚下速度也更快了。脚下几个点跃,欢喜之声陡变,杀伐之音突起。
    打起来了。
    寨子建于山腰平凹处,入目一片鲜红,地上铺着数道尸体,一拨艳色装束,一拨黑衣。不过这群黑衣人却并非他的龙隐卫。
    还有第三波人。
    晏衍低头瞧了一眼,顺着脚步和血迹,一直往前看去。
    “陛下,有些奇怪。”暗卫抽剑紧紧护在一侧,拧着眉头瞧着眼前一幕。
    晏衍微眯了眯眼:“联系暗凛。”
    暗卫应了声,曲指在唇中发出一声长啸,在山谷之中格外清晰。
    可一声过后,却久久没有回音。
    暗卫脸色有些难看:“陛下......”
    晏衍抬手止住了暗卫的话头,再次给了个手势,抬步往前:“小心些。”
    再往深处,杀伐之声更重了。
    晏衍也终于寻见了暗凛等一众人,是之前看到的那些黑衣人。
    男人眼下一厉,喝道:“动手。”
    不用男人说话,身后跟过来的人也已经冲了上去。跟在晏衍身边的都是什么人?个个是以一敌百,精英中的精英。
    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那些人收拾了去。
    那些人眼瞅着大势已去,登时咬碎口中毒药,立时倒地而亡。
    晏衍也没想着从这些死士嘴里得出什么来,只是看向暗凛道:“母后在哪?”
    暗凛:“属下本想趁机将太后带出来,却不想被另一拨人给拦了下来。如今太后怕是被带着往山里去了。”
    晏衍脸色很是难看:“走。”
    暗凛往前一跪:“陛下,属下越想越不对劲。那些人既然能从行宫将太后绑出,那么像前些日子那样毫无踪迹才是可能的。可如今......从找到太后,到如今您追上来,太过容易了。”
    “就像是......设计好了一般。”
    “陛下,这绝对不对。如今我护着您先出了山,前面您不能再进了。”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瞧了他一眼,极冷极淡。
    一个眼神,暗凛就明白晏衍一切都知道了。明知陷阱,还要一意孤行。
    男人咬了咬牙,猛然磕下头去:“陛下,万一那个女人不是太后,万一只是那些人寻了一个像极了太后的人做幌子......”
    “陛下,您不能再去了。”
    晏衍只平静地看着他道:“万一是母后呢?”
    男人不再看他,抬步往前:“哪怕有一分的可能,朕也不敢赌。”
    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天渐渐暗了下去。
    山路崎岖,脚步凌乱,直到一处窄小山坳,半壁靠山,半壁临崖。就在这窄窄一方之中,两群人厮杀在了一起。
    晏衍觑眼望去,黑衣人众,而那些身着艳色服饰之人已然十不剩一,寥寥几个勉强招架。中间那人一身红衣,刀尖滴血,淅淅沥沥。肩上背着那新娘,满头青丝散落遮住大半面容,双手软软地搭在男人脖颈,一动不动,似乎已然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