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和她浸没在水中的身躯, 是不同的白色。
    阿摩利斯在医院已经见过一次,如同目睹着维纳斯的诞生。
    尽管这是一张纯粹的东方面孔。
    此刻他在浴缸之外,偏偏有和她一起淹没在水里的错觉, 水灌进耳朵,只剩心跳声是如此清晰。
    又像由他亲手创作了一幅《水中的奥菲利亚》。
    只是《奥菲利亚》可以放在画廊里收获声名,而眼前的,需要私藏在暗室里,只供一个人擎灯欣赏。
    隔水看她, 看着那些扭曲光影下半透明的脸,晕黑的发丝云雾一样依傍着脸颊,无数小气泡附着在她睫毛、眉梢, 还有肌肤上,还有想开口说话时, 先一串溢出的气泡。
    阿摩利斯想把她捞起来,把她冰凉的肌肤染上自己的温度。
    他想从她的脖子一路舔上去,舔到她的脸颊,如果庄淳月允许的话, 或许他可以造访更多的地方。
    疯狂的念头关不回笼子里,与之相应的是加大的手劲。
    庄淳月对自己身处的危险境地毫无所觉。
    或说她有所觉, 神情是极度的不自在, 但语言和肢体受限,根本反抗不了半点。
    刚刚把自己安慰好的心情又崩溃。
    这根本不一样, 和所有人坦诚相见的大澡堂不一样!
    她面对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被压倒性的力量钳制着,即使知道冲水对自己有好处,她仍旧下意识地躲藏,转身, 他都不让!
    贴着浴缸不成,庄淳月努力起身,将身躯贴着他的军装布料,一意要把自己藏起来。
    艾洛蒂夸赞过的簪缨饱团,被碾成盘状。
    “别贴着我。”阿摩利斯沉声说,听起来很生气。
    庄淳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又引发嫌疑,赶紧让开,可是……她还能怎么把自己掩盖住?
    算了……
    又不是没有被看过,才过了几天,就不习惯了吗?
    庄淳月自暴自弃地望天,带着一切都无法维持、逐渐崩坏的无奈。
    阿摩利斯继续擎着花洒。
    于是雨得以淋在雪色的山峦之上,但山还是那座山,怎么淋也不会化成奶油蛋糕消融下去,峦尖的艳色冻得簌簌。
    “告诉我,还有哪里在灼烧?”
    阿摩利斯的声音似被暴雨敲打过了泥地,坑坑洼洼。
    “没有,请放开我!”
    可雨并没有停下。
    果实灼烧的不只是她的肌肤,还有那双冰蓝的眼睛,和浴缸外,几次调换着半蹲的动作。
    阿摩利斯也有浸到水里的念头,这一缸冰凉的水不该给她一人独享。
    不知过了多久,水从浴缸边缘溢了出来,花洒被丢在一旁,水也没有关上。
    庄淳月浸在冷水里,簪子不知何时沉到水底,乌发在水面上飘散开。
    阿摩利斯揽住她的后背,让她身躯浮出水面,视线扫过果实溅到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片淡红的印子,得益于冲洗及时,没有到溃烂的地步,这样印在雪白的肌肤上出奇地有些好看。
    “以后不认识的东西不要去碰。”
    这个时候他才假惺惺地告诫。
    “我犯错我自己会承担错误,典狱长实在不用这么体贴!”她气不过,开口就是讥讽。
    这副过度的热心肠她领受不起。
    “舌头还是大,不过勉强还能把话说清楚,”他说话一如既往公事公办:“华工马上就要来了,你要是不能说话,会耽误我的工作。”
    “你到底——!”
    是不是在占我便宜,她没问出来,但那双眼睛投射出的怒火却显而易见。
    “想占你便宜我可以在办公室里直接扯开你的衣服。”
    “典狱长难道不知道这种行为只有强尖犯才会做?”
    “我知道,我也想试探一下,洛尔小姐所谓对我绝对没有用身体交换利益的想法,到底是真的假的。”阿摩利斯站起身,解开袖口的扣子,将湿透的袖子卷起,那双眼睛恢复审问案犯时的漠然。
    “也许我稍表兴趣,你就会贴上来,那就要早做打算了。”
    那视线毫不掩饰地扫过她全身,逼得庄淳月在浴缸里翻身,以背相向。
    浴缸卷出一层水浪,淋在本就打湿的靴子上,阿摩利斯并不计较,这样也好看,像是圭亚那狭长的白色沙滩。
    她气呼呼地:“试探的结果呢?”
    “看来真的无意,这样我就放心了。”
    庄淳月这才知道,这个人疑心病这么重,不相信别人所说,非得自己亲自验证。
    不过他一个男人,居然这么忌惮别人惦记他的贞节,真是难以置信。
    她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验证过了,典狱长先生就快点出去吧!”
    “你不必介意被我看见,”阿摩利斯又看了一会儿,评价道,“很漂亮,我猜安东尼奥卡诺瓦也有一个差不多的模特。”
    他拿出了评价博物馆雕塑的语气,庄淳月戒备的眼神仍未消减。
    “抱歉,我以为学术一点的语气或许能安抚你的不安。”
    他把自己当一尊石膏像,总好过当成一个能产生欲望的女人。
    庄淳月稍稍冷静了一点,但仍未放松警惕。
    “我没事了,典狱长盒、可以出去了吗?”她只想快点把人赶出去。
    “如您所愿。”
    阿摩利斯出去之后很快又折返,刚迈出浴缸的人又立刻缩了回去,捡起一池水花。
    他莞尔,将一件浴袍搁下:“这是新的,我不会再进来,请安心。”
    等庄淳月又一次握着湿发走出来,阿摩利斯已经将打湿的衬衫脱下,腰腹轮廓分明,块垒层叠,两侧人鱼线刀削斧凿,凌厉没入了军裤边缘。
    庄淳月光着脚在地毯上后退转身,这两步颇有点华尔兹的味道。
    阿摩利斯扣好了新衬衫的扣子,看着她侧脸的点点红痕,说道:“你去医院开一支药膏吧。”
    “不用了,处理到、得很及时,哦、我!没什么感觉了。”她说快的时候还有点大舌头。
    “为什么,你害怕去医院吗?”阿摩利斯问道。
    “我……贝杜纳先生现在在哪里?”她莫名问出了这句。
    没办法,医院已经成了她的阴影。
    “不知道,你找他干什么?”阿摩利斯平和的神情消失,那双眼睛重又变得犀利。
    阿摩利斯记得贝杜纳那句“女人都会欺骗自己爱上睡她的第一个男人”。
    那要是第一个那样对她的男人呢?
    他确实在某本心理书上看过类似这种“情节”的东西,如果她以为在医院里伤害她的人是贝杜纳,是否会欺骗自己,为了消灭心理创伤而说服自己爱上那个花花公子?
    庄淳月嘴唇苍白:“我只是对贝杜纳那种过分随意的态度有些恐惧,能躲还是尽量躲开为好。”
    “告诉我,如果有男人伤害你,你会怎么做?”
    他问这话好像知道了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个人会帮她惩罚他的下属吗?显然不会。
    “我会狠狠报复回去!”庄淳月心里已经把贝杜纳的脸划了个稀巴烂,顺便对眼前的人露出明晃晃的杀意。
    “那我方才的行为,也会遭遇报复吗?”
    “您当然不是,你这是……慷慨的伸出援手。”她咬牙切齿。
    只是这种方式令她厌恶。
    有机会她一定也会讨回来!
    “你要是对今天的救治不高兴,也欢迎你想个办法报复我。”阿摩利斯并不将她那点幼兽龇牙的目光放在心上,彬彬有礼地说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庄淳月目送他下楼去,视线侧移到穿衣镜上,看着脸上灼烧出的红痕。
    除开无意撕扯破的衣裳,这好像只是一场过于及时的救治……
    —
    楼下,在艾洛蒂漫天猜测的大半个小时之后,卡佩阁下顶着擦干的半湿金发,换过一身衣裳之后就回来了。
    艾洛蒂一看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个东方女人,猜测又叽里咕噜冒了出来。
    “劳烦你将打扫的人请来。”
    打扫的人……楼上那么激烈吗?
    艾洛蒂兀自想象着,那个女人现在是在床上还是在浴室里,难道已经被折腾得下不了楼了?卡佩阁下果然完全摒弃了落后的旧教条,加入浪荡巴黎男人的行列,他以后是不是来者不拒?
    自己现在怀孕,岂不是错失享受新鲜□□的大好机会了?
    阿摩利斯见她没有回应,提高了声音:“艾洛蒂,你在等什么?”
    “等。哦,好的!好的!”艾洛蒂回神,跑着下楼去了。
    过了很久,阿摩利斯的办公室仍旧花枝满地,他走出去,看到艾洛蒂已经回到了自己办公桌。
    “人怎么还没来?”
    艾洛蒂赶紧起身:“我已经让女仆上去打扫了。”
    “上去?我需要打扫的是办公室。”
    艾洛蒂张大了嘴巴,原来他们在办公室里已经打过仗,回房间只是第二程!
    “卡佩先生,您等着,我这就让人过来打扫!”她转身快步上楼。
    “不用了。”
    阿摩利斯不由扶额,他不该因为贝杜纳的维护就继续任用这位再三出错的秘书,或许她该去一个更能胜任的岗位。
    “你去将贝杜纳找来。”
    “是。”艾洛蒂显得有点委屈,红着眼圈去找了人。
    阿摩利斯深吸了一口气,上楼去处理突发的情况。
    到了楼上,女仆已经提着拖把和铁皮桶走出来。
    “房里的人现在怎么样?”
    女仆妇疑惑:“卡佩先生,房里并没有人。”
    阿摩利斯越过她,推开房门,继而是浴室门,空空如也,人在他离开之后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