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离不微笑著道:“所以啊,跟金国合作,没什么坏处。金国要的,从来不是你们的命,是太平。你们听话,太平就有了。”
    粘罕在旁边冷哼一声:“二太子,跟他们废什么话?两个废物,留著也是浪费粮食。气死我也!”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马棚,靴子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像在跺仇人。
    斡离不看著粘罕走远,来到赵桓面前,问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二……二太子请讲……”
    “你有没有替身?”
    赵桓脑子里“嗡”的一声。
    地窖!锁链!郭京!那个乞丐!
    那些画面像闪电一样劈过来,他只来得及看见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被劈得浑身发僵。
    “没……没有!”赵桓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奴婢怎么可能有替身?没有!绝对没有!”
    赵佶本来缩在草堆里,一听“替身”两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二太子明鑑!”赵佶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又急又脆,“绝无此事!若是有了替身,我父子二人何至於在此受苦?那替身早就替我们关在这里了!”
    他说著,一把扯过赵桓的衣领,三两下扒开他肩头的破布。
    赵桓的肩膀露出来,在右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顏色淡红,形状像一朵半开的莲花。
    “元帅请看!”赵佶指著那块胎记,“他这个莲花胎记,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普天之下独一份!金人也好,宋人也罢,谁能仿得了这个?谁又能长出一样的来?他就是赵桓!货真价实的我儿赵桓!绝不是什么替身!”
    赵桓不敢吭声,只是低著头。
    斡离不盯著那块胎记看了看,点头道:“嗯。起来吧,把衣服穿好。”
    父子俩同时鬆了一口气。
    赵佶赶紧帮赵桓把破布拢上,动作之熟练,像是在宫里伺候他穿龙袍,只不过现在拢的是麻袋片。
    斡离不转过身,背对著父子俩,望向南边灰濛濛的天空。
    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徐州那个假皇帝,自称赵桓,招兵买马,一路南下。
    张叔夜从汴梁撤出来,往西南走,正好跟那个假皇帝撞上了。
    邓州知州范致虚,將那个假皇帝认成了赵桓本人。
    还妄图以此作为筹码来邀功?
    匪夷所思!
    然而活捉赵构的计划不能变,斡离不转过身来,看著赵桓,脸上又掛上了那个温和的笑。
    “陛下,烦请你写一封信,给你那位九弟。告诉他,金国不想再打了。以淮河为界,南边归宋,北边归金,两家罢兵,永结盟好。为表诚意,让他亲自前来和议,不要带兵。当然了,本元帅也会亲自前往和谈,不带一兵一卒。”
    赵桓道哆哆嗦嗦道:“二太子……这信……臣写……臣这就写……可是,我九弟他未必会来。”
    赵桓虽然懦弱,但他不傻。
    赵构肯定不会来,他本人就是前车之鑑,出城和谈,才落到这般田地。
    斡离不摆了摆手,笑眯眯道:“你是他兄长,你说的话,他总该听一听。”
    赵桓正要开口,赵佶一把扯住斡离不的袍角:“二太子!二太子!朕……奴婢……奴婢也可以写!奴婢是赵构的父亲,奴婢说的话,比他大哥管用!让奴婢写!让奴婢写!”
    斡离不低头看著那只抓住自己袍角的手,枯瘦、乌黑、指甲缝里全是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甩开,只是笑著说:“太上皇愿意写,那自然更好。”
    赵佶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推了赵桓一把:“你让开,让父皇写!”
    赵桓被推得趔趄了一下,却不肯退让,往前挤了半步:“父皇,这是二太子交给儿臣的事,儿臣......”
    “你懂什么?”赵佶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你在位方一年,搞得天下大乱,你还有脸写信?你写的东西,老九会看吗?”
    赵桓的脸涨得通红:“父皇,您在位二十五年,把江山败成什么样了?花石纲、生辰纲,哪一样不是您搞出来的?金人第一次围城,是您下的罪己詔,是您把皇位推给儿臣的!”
    “啪!”赵佶暴怒,照著赵桓脸上就是一巴掌,“你个不孝子!”
    赵桓被打得眼睛都红了,死死盯著赵佶。
    赵佶打完人,也是一呆,看看自己发红的手掌,忽然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別闹了。”斡离不的声音不大,但父子俩同时闭了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就一起写。”斡离不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赵佶,“各写各的。谁写得好,金国就用谁的。”
    赵佶和赵桓对视一眼,同时扑向那两张纸,抢到自己手里,转身各自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趴在地上,咬破手指。
    没给笔墨,就用血。
    片刻之后,
    两人几乎同时写完,同时转身,同时把手里的血书递给斡离不,又同时伸著手,不肯缩回去。
    “用我的,二太子,用我的!”赵佶的声音又尖又急。
    “二太子,奴婢的信更恳切,更......”赵桓眼巴巴的望著。
    斡离不把两封信都接过来,展开看了看,脸上依然掛著那个慈祥的笑。
    “血书好啊,有诚意!”斡离不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朝父子二人点了点头,“二位写得好,都好。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奴婢该做的!”
    斡离不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马棚。
    待到斡离不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赵佶和赵桓还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对於大元帅方才那番“夸讚”,竟让这对亡国父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什么“知天命”、“大宋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在绝地求生面前,一文不值。
    赵佶忽然“嘶”了一声,低头看自己咬破的手指,血还在往外渗,他赶紧塞进嘴里含住。
    赵桓也低下头,手指上的血已经干了,但扯得生疼。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马棚外,
    粘罕靠在木柱上,双手抱胸,看见斡离不出来,哼了一声:“写完了?”
    斡离不把两封信递给他。
    粘罕展开看了看,冷笑一声:“父子俩抢著卖儿子、卖哥哥,倒是头一回见。”
    说罢,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盯著上面歪歪扭扭的血字,问道:“赵构会来和谈吗?”
    斡离不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终於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脸。
    “他若来,便罢了。他若不来,那就把赵桓放回去。”
    粘罕一愣,隨即咧嘴笑了:“放回去?陛下会同意吗?”
    斡离不道:“我会劝说陛下。赵桓若是回去,赵构手里的那些人,是听他康王殿下的,还是听官家的?赵构朝思暮想的皇位,还坐得上吗?”
    粘罕哈哈笑了几声,斜眼打量著斡离不:“你真要一个人去?不带兵?”
    斡离不嘴角微扬,淡淡道:“我自有安排。”
    粘罕摇了摇头,对什么宋人和谈毫无兴趣,大笑著转身离去。
    斡离不目送他走远,这才唤来隨从,铺纸研墨,给范致虚回了一封信。
    但准確的说,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副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