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桓觉得自己被安排了一个很棘手的任务。
    孟总让他拦住周小姐……他怎么拦啊, 他凭什么拦啊?
    别说周小姐是秦缨的朋友,他把人得罪了大概会被女友挠死,就说他本身也不是会去为难女孩子的性格, 如果周穗真的执意要走,他还能硬把人扣下吗?
    可衣食父母的话又不能不听。
    肖桓真感觉难死了,在孟皖白上台的时候, 余光紧紧瞄着周穗那边的动静——她并没有立刻走, 而是和薛梵一起坐在台下, 看着接踵去台上演讲的人。
    实际上周穗并不想让孟皖白的出现那么明显的影响到自己。
    在薛梵这个现任男友的身边, 她如果被前夫的一举一动所影响是可耻的, 也是对他非常不尊重的。
    所以周穗一直在忍着生理反应的不适, 忍着想要临阵脱逃的冲动, 把那句‘我想先回去’憋着,一直陪在薛梵的身边。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被他牵着的手凉冰冰的,手心濡湿出汗水。
    可牵着她的薛梵感觉的很清楚, 也能看到周穗苍白的侧脸。
    ——尤其在孟皖白上台演讲的时候。
    男人低沉悦耳的声线通过麦克风萦绕在偌大却安静的室内, 薛梵清晰的感觉到周穗指尖在微微颤抖,她一会儿垂下眼睛,一会儿又抬起来。
    明明很想看, 却又克制着,但耳朵却躲不开, 听的一清二楚。
    薛梵内心五味杂陈, 觉得这对离异夫妻的感情似乎比他所想象的更浓烈, 更复杂。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她说:“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吧。”
    周穗如蒙大赦,有些抱歉的看着他, 点头:“好。”
    薛梵去拿旁边的外套:“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周穗轻声说:“这是你们医院派你来参加的活动,你先走了不太好吧?”
    她对于自己这种表现已经很不齿了,怎么好意思继续牵累薛梵。
    周穗拿起椅子上的披肩围在身上,柔声强调:“真的,这里离我住的地方挺近的,出去就能打到车。”
    薛梵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好,回到家给我发个信息报平安。”
    确实,医疗峰会结束后院领导还要组织他们这些年轻医生吃顿饭,他先走了不太好。
    周穗感谢他的‘不问’和体贴,笑着说:“会的。”
    说着轻轻捏了下他的手:“今天很抱歉没能陪着你到结束。”
    她清丽的面容牵起一抹安抚人的微笑,总能让被安抚的对象心里感觉很熨贴。
    薛梵感觉心里暖洋洋的,不自觉的逗她:“那下周补偿一下,和我出来约会?”
    周穗点头:“好啊。”
    他们其实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约会过呢,这个恋爱谈的就像秦缨说的,过于‘淡’了。
    两个人的互动都落在孟皖白的眼底。
    他站在台上,如同机器人一样流利的演讲短暂的卡壳了一下,就一下,一秒钟的时间。
    可这已经是他最大,最不可原谅的情绪波动。
    孟皖白面无表情的讲着备好的台词,看着周穗对那个薛梵‘撒娇’一样的微笑,感觉眼睛有些刺痛。
    真想弄死他们啊。
    他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微微蜷缩,琥珀色的瞳孔目送着周穗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出会所大门。
    孟皖白的声音越来越冷。
    台下坐着的人都觉得身上莫名有些凉。
    奇怪,室内空调开的挺高的啊。
    周穗轻缓的离开峰会的场馆,在孟皖白清冷的声音中。
    直到身后的那扇门关上,她才不自觉的又走又快,为了配身上这条裙子,一贯穿平底鞋的她难得穿了个五厘米高的中跟,鞋跟踩在空无一人的会所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音。
    周穗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孟皖白萦绕在耳朵里的声音。
    她一直知道他是成功的,优越的青年才俊。
    可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在台上演讲,哪怕只克制的看了几眼,也能捕捉到他那种冷静自制又意气风发的感觉。
    周穗一眼也不想再多看了。
    她拢紧身上的披肩,离开这座大楼,可还没等下台阶,身前就出现了一道‘拦路虎’——
    是肖桓。
    周穗愣住,看着他直挺挺地挡在自己面前,微微抿唇:“肖特助。”
    “周小姐。”肖桓掩去眼底的尴尬,声音温和:“您是要回家吗?”
    她点了点头。
    肖桓:“孟总想和您聊聊。”
    周穗长长的睫毛轻颤,声音很低:“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在这里碰到只是一个巧合,她不认为自己和他有什么好谈的。
    肖桓有些为难的轻轻皱眉,实话实说:“孟总嘱咐我留住周小姐。”
    周穗有些不懂他这句话,留住自己?怎么留?难道还能强行不让她走吗?
    肖桓看着她不理解的目光,思衬片刻,还是侧开身子:“周小姐,您请便吧。”
    他没办法动用什么武力和嘴皮子来道德绑架周穗这种女孩子,所以还是自己挨骂吧。
    周穗脚下反倒像是生了根一样,寸步难行。
    她知道肖桓只是听命令办事的员工,要是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没能留住自己,没办成孟皖白嘱咐的事儿,他那个狗脾气会怎么责难他?
    若是肖桓粗鲁的不顾她意愿留住她,那周穗会很反感,但他现在是真切的让她离开……
    那她这种向来为别人着想的性子倒是真的没办法不管不顾,更何况肖特助于私是她最好闺蜜的男友,于公从前对她也很好。
    算了,不就是聊聊吗,没什么可怕的。
    周穗叹了口气,妥协的问:“我在哪儿等他?”
    二十分钟后,孟皖白快速走到地下车库。
    司机和肖桓早就在示意下离开了,他拉开车门,看到周穗正坐在副驾驶摆弄手机。
    模糊的屏幕里似乎是微信聊天框,大概是给人发信息聊天,可她以前等人的时候从来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从来不玩手机的。
    听到开门的动静,周穗侧头望过来,肩膀不自觉的瑟缩,然后把手机藏在了身后。
    这个回避的动作一下子刺激到了孟皖白此刻脆弱的神经,他抓过她纤细的手腕:“这么一会儿都要和薛梵聊天?真行。”
    周穗想缩回手,但用力扯也扯不回来,疼的她秀眉拧的紧紧的,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你在说什么啊?”
    她只是和薛梵报了个平安,刚才是在和秦缨聊天啊。
    这人总是无端瞎猜,然后莫名其妙的怒火全都倾泻给别人。
    “孟皖白。”周穗澄澈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放开我。”
    “你弄疼我了。”
    孟皖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又丑陋的模样,似乎每次见面,她总说他弄疼她。
    嗤笑一声,孟皖白放开她,看到那白腻纤细的腕子上有几道鲜明的红痕。
    ‘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认为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想先露怯。
    周穗倒是不那么介意他是否道歉,她轻轻转动着自己的手腕,平静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刚开始被肖桓拦住,听到孟皖白想和她‘聊聊’的时候,她心里是有些慌的。
    但一个人在安静的车厢内等待的时间足够久,也能平静下来了。
    孟皖白不语。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见,他总觉得周穗哪里变了。
    是因为和薛梵交往的原因?他死死抿着唇角,一语不发地开车。
    这所商务大楼出去就是一个高速入口,孟皖白毫不犹豫的上去,车速越来越快。
    “你,”周穗葱白似的手指用力抓紧安全带,脸色发白:“你开这么快干什么?”
    工作日下午的时间让高速上车不多,她感觉窗外的景色都快变成残影了。
    孟皖白还是不说话,侧脸在光影的明明灭灭里像是线条流畅又锋利的一把刀。
    周穗本来就有晕车的毛病,现在更晕了,在平坦的高速上她都觉得颠簸,面色苍白到直想吐。
    她也倔强的不说话了,死死忍着。
    车子一路开往西郊,停在无人的巨大古树下。
    孟皖白踩下刹车,扳过周穗的肩膀盯着她,似笑非笑地问:“害怕?”
    她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睫毛颤颤巍巍的。
    孟皖白笑了声,从旁边拿瓶水过来拧开瓶盖,捏着她的下巴喂给她。
    “咳咳……”周穗猝不及防,被呛的直咳嗽,咽不下的水顺着唇角留下来,滑落至脖颈,向下……
    周穗用力推开他的手,没拧上瓶盖的水花迸溅在两个人中间。
    她愤怒的瞪着他:“你有病吧!”
    “你才知道?”孟皖白反问,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沾了水珠的下巴:“你该清楚我的车技不会让你有事,怕什么?”
    周穗气的浑身都在哆嗦,虽然被他这么一弄她晕车的感觉是没有了,但依旧觉得眼前这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使劲儿拍开他的手,想拉开车门下车。
    然而车门已经被锁的死死的,她怎么拽也是纹丝不动。
    荒无人烟的西郊,孤男寡女,车门锁着。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天了,阴森森的狂风大作,像是要下雨。
    周穗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害怕,背部紧紧贴着车窗,让自己尽量在这个密闭空间也距离孟皖白是最远的,警惕地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显得不那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