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这边得到消息时,午间的家宴刚刚结束。
    幸而郭威本就知道当前这局面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家宴之上只象徵性地与李重进和张永德喝了两杯酒,整个人都分外清醒。
    郭威先是叫李重进领著亲卫守护好家宅,稍后看向了张永德,略一犹豫后还是吩咐道:“抱一,你拿上我的令牌,带著我的一火亲兵,去刘贇处……若是无人理会他,你便护卫他周全,若是有人要扶立他,你须快些动手!”
    张永德听后,一点不觉得畏惧,反而跃跃欲试。
    倒是郭慧娘意识到此行的风险,面露忧色,可到底没有说出什么反对的话。
    旋即郭威將目光落在了一对儿女身上,又扫过李重进等人,显然没有什么额外的安排了,只等著亲兵们召集好,护送他去平定军营中不知会不会扩大的骚乱。
    郭信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在郭威离开之前,他忽然问道:“阿爷,局势已经糜烂至此了吗?”
    “尚未糜烂,然近些年,小乱引出大乱屡见不鲜,总要以防万一。”郭威坦然道。
    目前的情况確实是有士卒口出狂言,且还没有局面失控的消息传来。但问题在於,二十多年前,后唐庄宗李存勖也绝对想不到一个军卒赌博输了,竟导致了他丟了一切。
    真等到消息传来,就晚了。
    不过亲卫尚在集结,郭威觉得如果郭信依旧劝他放过刘贇的话,他还有时间同郭信好好分说分说。
    “既然只是担心万一,何不趁著当下平静之时,將刘贇接至此处?若论保护,我家无疑更胜刘贇幽居之所,事后应对起来,总好过直接派兵更能安刘贇之心。而若是有个万一,刘贇在此同样生死隨心,还能让姊夫少担些风险。”郭信缓缓吐露了自己的想法。
    郭威听后,略一思索,便应道:“就依你所言。”
    郭慧娘颇为惊讶地看了郭信一眼,儘管她早就觉察到经歷了大变的阿弟与往日不同,可真的看到郭信当面与郭威讲道理,还是不免一时震惊。
    郭威像是没留意这些,转头对张永德说道:“抱一,稍后带辆马车,再多带一火兵,若途中出了变故,依旧如我此前所言,莫要手软!”
    张永德再度拱手称是,一旁郭慧娘的脸色也稍有缓和。
    其实郭威並非想不到更周全的办法,只是他对於刘贇的生死没多少在意罢了。
    而张永德若要面对的风险,其实正是郭威刻意为之。正如他此前同郭信所说的那般,郭氏的宗室外戚委实太少了,少有的几个当然要量才为用。
    但经郭信这么一打岔,再念及女儿的担忧,郭威也就顺势而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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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离开了,张永德也离开了,倒是李重进没过太久就去而復返,显然对他来说,安排些护卫任务並不复杂,早已驾轻就熟了。
    然后,就是更漫长的等待了。
    在刘贇被张永德带回来之前,正与李重进閒聊的郭信突然想到了后汉原本的继承人。而他一时竟有些想不全,遂问李重进道:“在刘继勛之后,除了刘崇和刘贇,还有一个有资格继位,是谁来著?”
    “刘信?”李重进问。
    “对,是他,说起来,我倒未曾听闻过他的消息,他难道没有弄出什么动静吗?”
    李重进一愣,然后猛然笑了起来:“意哥说的不错,刘信的確不会再有什么动静了。”
    郭信一怔。
    李重进解释道:“他自杀了。”
    郭信一时瞭然,陡然间,他发现自己现在听到这消息,內心已经是毫无波澜了。
    终於,与模样狼狈的刘贇一同到来的,还有李重进派去探查消息的信使。后者带来了消息,那叫囂著要立下拥立之功的人,竟然出营了,只是尚还不知要拥立何人!
    恰逢李重进与郭信去迎接张永德,此消息並未避著刘贇。而前三人闻听此消息尚且能保持镇定,倒是刘贇闻讯后忍不住面色大变。因为不论这消息是真的还是用来试探他的,对他都不是好消息。
    片刻之后,刘贇赶紧朝三人拱手道:“诸君明鑑,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与我並无关係,我实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不知面前两大一小三人的主次之分,乾脆轮流拱手,显然极具求生欲。
    而郭信此刻瞧著刘贇,观其浓眉大眼的,说起话来分外诚恳,心想怪不得能討刘知远喜欢。
    正腹誹间,郭信忽然意识到,李重进和张永德这俩人怎么都看向他了?
    这是在等他回应?
    在片刻的愣神之后,郭信也不管这俩人是如何想的,就当仁不让地主动应道:“郡公儘管放心,今日將郡公接到此处,一则是元旦到了,想要一慰郡公离家之苦,二则是防止有心之人利用郡公,也有保护郡公之意。”
    刘贇听后,立刻意识到年纪最小的郭信反而是能做主的人,也大约猜到了郭信的身份,连忙表示感谢:“君恩永世不忘!”
    郭信见状又道:“要说感谢,郡公的確要感谢冯公。”
    “冯公?”刘贇一时茫然。
    “是啊,当初若非从冯公处听闻郡公之事,我亦不会以汉献帝故事劝说家父。不知当初郡公决意放冯公离开时,可曾想到今日之事?”
    刘贇闻言先是错愕,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对著郭信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如今,还请郡公安心留在府中,勿要忧虑。”
    刘贇又是连连认可。
    当然,说归这么说。要是那边真有人要拥立刘贇,而张永德打算执行郭威的命令诛杀刘贇以除后患,郭信也绝不会阻止。
    好在事情並未发展到这一步。
    那个叫囂著拥立的军卒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他想要拥立的人,就被郭威给找到了,进而斩首。
    而郭威在斩杀此人之后,却又来到军营,抓了负责看守军营大门的將官,將之於校场之上斩首示眾。於是乎,军营中的所有禁军將士都醒酒了,再也没什么人叫囂著要重新拥戴一个监国了。
    这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也就这般结束了。
    待消息传回郭府,若非刘贇还在府中作为明证,这几个时辰的担惊受怕,竟好像是在做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