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赵匡胤的仕途並不理想。
    因著年少衝动,又急公好义,赵匡胤惹过不少麻烦。待其十八岁想要入仕时,並未走其父亲赵弘殷在禁军中的老路,而是打算外投藩镇建功立业。
    然而,赵匡胤最先投的父亲旧友王彦超只赠送了他些钱財,再投的父亲旧友董宗本倒是愿意接纳他,但没过多久赵匡胤便与董宗本之子生了齟齬,只能另投他处。
    直到刘承祐继位,郭威平李守贞之叛,赵匡胤才和其父赵弘殷一道同在郭威帐下效力。直到此时,赵匡胤才算真正有了仕途。
    后郭威起兵清君侧,赵匡胤也在隨军之列。如今郭威领兵去防备契丹,赵匡胤自然也不会离开。
    只是令赵匡胤感觉有些奇怪的是,大军出发之后,行进速度却並不快。
    其中原因赵匡胤大概有所了解——此次清君侧,在场的禁军大都收穫满满,且很多禁军家眷都在开封,这才刚回来几日,根本捨不得离开。
    此时的骄兵悍卒虽不至於像早些年一样因为一桩事不如意就敢拔刀子把主將砍死,可到底不是那么好管理的。
    但了解归了解,按照赵匡胤对郭威的认知,以郭威的本事,不应该解决不了这点问题,进而放任军队行进速度缓慢。毕竟在这个时候,契丹军队已经在河北劫掠了。
    当然,目前赵匡胤仅仅是一个低级军官,还接触不到太多高层的消息,哪怕有他的父亲在也一样。他想著,或许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消息,河北的军情没有那么急迫。
    就这样,走走停停了二十日,大军终於抵达了澶州。而这段路程,上个月清君侧时只花了四五日。
    在抵达澶州之后,郭威乾脆决定大军在澶州先进城休整一日,此地毕竟已经靠近前线了。
    而在此时,赵匡胤也终於通过他的父亲知道了更多的军情:契丹的確是出兵了,兵力的確有数万,但契丹的表现也確实让人急不起来。
    简单来说,契丹此次出兵,就是奔著劫掠而来的,而非趁著朝廷內乱趁机攻城略地。
    “是以目前的情况,大军行进如此缓慢,的確是郭侍中故意为之。”赵匡胤得到赵弘殷肯定的回答后,立即皱著眉头思索起来。
    思索良久之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对赵弘殷说道:“莫非郭侍中的谋划,是想要以此行为来麻痹契丹人,以免契丹人听到我军来援的消息后,就匆匆带著劫掠所得回撤。”
    赵弘殷此前因战伤了一只眼睛,他的一只独眼望向自己的儿子,眸中藏著满意之色,只不过他並未將这些表现出来,反而像是要继续考校一般,对赵匡胤说道:“你再仔细想想。”
    难道还有什么缘由?赵匡胤心中不解。
    就在他皱眉苦思之际,却陡然听到外面有嘈杂声。赵匡胤虽然军旅经验不算丰富,但到底是家学渊源,一听这声音就觉得不对,猛地站了起来望向自家父亲,赶紧问道:“阿爷,莫非是营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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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心坐好!”赵弘殷对赵匡胤说道。
    “记住了,成大事者要能做到宠辱不惊。你先仔细听听,这些声音都是从哪传来的?”
    听到自家父亲的话,赵匡胤才重新坐下来,竖起耳朵朝外面听。听著听著,他的脸色就不对劲起来,直接问向了看似胸有成竹的父亲:“阿爷,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郭侍中的住所。这些人是奔著郭世侍中去的,难道他们要害郭侍中?”
    话说到此处,赵匡胤瞧著自家父亲脸上不为所动的表情,愈发焦急起来:“阿爷,这时候难道不该去护卫郭侍中吗?”
    “你再听听?”
    意识到自己应该猜错了,赵匡胤索性打开了房门,这一回外面的声音更加明显了,他也总算听到了些许內情。
    赵匡胤的心中正惊疑不定,一回头发现他的父亲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赵弘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走,我们也靠近去瞧瞧。”
    於是乎,赵匡胤就跟著赵弘殷的脚步,朝著记忆中郭威的住处而去。
    而隨著距离越近,道路上的军士也愈发多了起来,最终靠著將校的身份,两人终于越过重重抵近了郭威的住处,然后赵匡胤就见到了令他目瞪口呆乃至於此生难忘的一件事。
    只见侍中郭威身上竟裹了一张黄色的布,这布明显是旗帜样式,不知是被何人撕下来的,根本就是破损的,甚至还明显裂成了两半。
    然而就是这般破损的黄色旗帜裹在郭威的身上,郭威被周遭军士扶抱而起,落入更远处人的眼中,引来了一片万岁之声。
    隨著越来越多的军士看到这一幕,加入了山呼万岁的行列。起初很杂乱的声音在经过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后,这声音已成山呼海啸之势,传遍了四周,震天动地。
    不知过了多久,来自肩膀的一处力道將出神的赵匡胤拉回了现实。他本能地想要还击,在出手的前一刻,他猛然想到在自己身边的是父亲。这时候,赵匡胤才注意到,原来在他不知何时,士卒们正簇拥著郭威向他这个方向缓缓而来。
    赵匡胤才意识到,这个方向是南方,东京的方向。
    事到如今,赵匡胤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刚刚经歷了什么。
    在让开道路之后,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似乎想要一个解释。
    “天子须得由郭侍中为之,我等將士已与刘氏为仇,不可再立刘氏!”
    听到赵弘殷的回答,赵匡胤沉默片刻,復又问道:“今日之事,郭侍中事前知情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总归今日之事,已成定局。”赵弘殷说著,但见赵匡胤眼神复杂,似还有些难以接受,他再度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你当知晓,在一个月前东京城那场劫掠之后,便没有回头路了。今日哪怕不是郭侍中,也会有旁人。”
    说完这些,赵弘殷不再多说了,而是直接低头拱手。赵匡胤抬头一看,正见此时郭威正被簇拥著从他们的面前经过,连忙也如同赵弘殷一般低头做拜。
    待郭威过去了,赵匡胤才猛然意识到,现在围绕在郭威身边的,竟无一个军中大將。
    而他在定睛仔细寻找之后,竟直接在不远处看到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威,在曹威身边,还有好几位大將。
    这时候,赵匡胤才发现,这些军中大將一直保持著在郭威身后十来步的距离。
    没等他细想,他就也被赵弘殷拉著去做同样的事情了。
    当然,得排在人家后面。
    此时,被扶抱著游行的郭威早已经接受了现实,时至今日,哪怕是为了自家仅剩的那几口人,他也没有退让的空间的。
    终於,隨著热情稍稍平息,郭威终於劝住了扶抱著他的军士们,脚也终於能落地了。
    正好不远处有一处城楼,郭威又在將士们的簇拥下登临城楼,又召集军中诸將。
    不多时,早有准备的诸將便都聚集齐了。
    郭威遂在城楼上大呼:“今日若要我答应诸位並非不可,只是诸位要应下我两件事!”
    在场除郭威之外官职最高的曹威立刻高声应道:“公既然愿意为天子,我等无有不应!”
    此言立刻得到了周围將士的同意。
    有些头脑机灵的便想著,先让郭侍中当上皇帝再说。反正他们答应的事可以反悔,郭侍中当皇帝可没法反悔。念及此处,这些人答应的声音更大了。
    远处的士卒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见这边近处在附和,也都不甘人后。
    良久之后,所有的动静才稍微停歇。
    而郭威赶紧趁机喊出他的要求:“日后当奉汉宗庙、奉太后,不得有失礼之处。”
    这个要求一出,许多人不明所以,宗庙、太后什么的,距离这些人都太远了。而既然事不关己,答应又何妨?
    至於稍微有些明白其中意义的,自是答应都来不及呢,绝不会反对。
    这一次答应的动静还是持续了很久。
    又是良久之后,郭威再度大呼道:“今日若要归东京,途中当秋毫无犯,不许有剽掠之举。”
    这项要求,似曹威这样的將官,全都答应得十分爽快。但放到寻常士卒身上,就颇有些迟疑了。
    也因此,这次的应和声並不如此前两次那般整齐宏大。
    但所幸就將士们的反应,也算是答应了下来。
    毕竟此前在东京,將士们委实是吃饱了。
    在一眾將士答应了郭威这两个请求之后,郭威终於不再拒绝,並当场在城墙之上写下了给李太后的奏表,言明了今日被逼无奈之举,並当著周遭將士的面,派人將奏表送往东京。
    这下,將士们人人都知道,大事已成。
    在城楼上稍作停留之后,將士们再度簇拥著郭威南行,就要一路回到东京去。
    至於什么契丹入寇,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在乎了。
    而郭威这边,也得空找到机会,一边派快马去向东京城的王峻和王殷通报消息,一边又遣使送出了另一份亲笔信给还在半路上的正做著皇帝梦的刘贇。
    信中,郭威言明自己被诸军所迫的种种不得已之处,请刘贇准许冯道先归。
    早在大军渡过黄河之前,刘贇便主动派人前来劳军。然而此举非但没有起到刘贇想要的收拢军心的效果,反而因为他还没有当上皇帝就劳军的举动让將士们心中生疑。
    且说澶州至开封不足三百里,加急文书不过大半日便能送达。就在黄袍加身发生的当日,东京城中的王峻和王殷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两人倒也乾脆,直接下令留守东京的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亲率七百骑兵,连夜出发,前去刘贇所在的宋州“宿卫”刘贇。
    同时,两人还遣前申州刺史马鐸將兵诣许州巡检。许州,乃刘知远之弟刘信所在。
    至於河东刘崇处,因为刘崇早年就与史弘肇、郭威等人不和,在刘承祐继位之初,刘崇就已经不再上缴河东租赋,转而用截留的租赋招募亡命。
    是以早在一个月前,东京诸事刚刚落定,郭威就与二王调整了临近河东数州的刺史,以作应对。
    且说宋州距离开封府比之澶州还要更近一些,郭崇威引七百骑前去护卫,只隔了一日便至。
    而郭崇威的到来,自然嚇了刘贇一大跳。不过刘贇到底有些胆气,见郭崇威陈兵於门前,乾脆登上门楼质问郭崇威来意。
    郭崇威只道:“澶州军变,郭公忧虑陛下尚未察觉,故遣崇威前来宿卫,並无他意。”
    “既然並无他意,君可单独入府与我相见!”刘贇在门楼上应道。
    然而心怀鬼胎的郭崇威如何敢单独去见刘贇?
    眼看著两方就要陷入僵局,最终还是被派来接刘贇的冯道出面,为刘贇作保,郭崇威这才敢独身入府,与刘贇相见,道明郭威安抚之意。
    待郭崇威离开,跟著刘贇一路从徐州而来的徐州判官董裔劝说刘贇:“我观郭崇威前后的举措,他心中必有异谋。如今各处消息都有传来,都说郭威已经称帝,而陛下如今在宋州,距离徐州已经很远了,若是再不做些什么,悔之晚矣!
    “如之奈何?”刘贇一边担忧局势,一边还抱有些侥倖心理。
    董裔立刻说道:“隨行护卫之兵,虽也是禁军,可到底是一路护卫陛下至此。陛下可召其主將张令超,许以重利,言以利害,使之趁著今夜去击杀郭崇威,夺下他的兵马。然后以此地之財帛,徵募士卒,北走晋阳,然后以陛下之名,兴河东劲旅,此为上策也!”
    刘贇听后,虽然也知道北投自家生父是个好主意,却碍於具体操作风险太大,终究没有拿定主意。
    他这边正纠结,又闻冯道前来,刘贇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刚准备开口求教,却听冯道竟是来辞行的。
    刘贇哪里肯放冯道走,当即抓著冯道的手说:“我之所以愿意往东京去,正是因为相信公三十年为相的清誉,如今我已经危在旦夕,还请公教我如何自处!”
    冯道默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