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陆老爷这些年被织造局和各方盘剥得心力交瘁,既要撑家业,又要护住这唯一的嫡子,几乎已被逼到了强弩之末。
    上辈子的原身与他关係极僵,父子二人见面,不是爭吵,就是冷战。
    可此时此刻,陆环宇看著这个被逼得脸色灰败、却仍强撑著走出来的中年人,心里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陆明远也看见了他。
    只一眼,这位向来沉稳的陆老爷,眼眶竟微微一红。
    “你……”他嗓子发紧,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却只挤出一句,“你身体还好吗?还站得住吗?”
    这轻轻一句话,却让陆环宇心头微震。
    不是问他为什么会从青楼回来。
    不是问他有没有丟陆家的脸。
    第一句,竟是问他站不站得住。
    陆环宇不自觉的快速眨了两下眼睛,低声道:“还能站。”
    陆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隨即转身,目光如刀,直直劈向柳忠。
    “柳家若无嫁女之意,便明言。”
    “何必抬轿上门,辱我陆家!”
    这一下,父子两人,一前一后,把柳家彻底逼到了绝境。
    柳忠脸色惨无人色,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陆老爷!陆公子!小的只是奉命办事,小的实在做不了主啊!”
    “做不了主?”陆环宇俯视著他,眸色淡漠,“做不了主,便把能做主的人叫来。”
    “现在。”
    “立刻。”
    柳忠浑身颤抖:“我、我这就派人回府……”
    “用不著了。”
    陆环宇抬手,指向花轿。
    “既然柳家的人还没到,那便先请诸位看看……这顶轿子里,坐的到底是不是柳家大小姐。”
    说完,他再不迟疑,猛地一把掀开了轿帘!
    轿帘翻起。
    所有人瞪大了眼,齐齐往里看去。
    下一瞬,围观人群,彻底炸了!
    因为那轿中,根本没有什么新娘,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凤冠霞帔,端端正正摆在坐垫中央。
    霞帔下头,还塞著两个绣枕,难怪方才会发出细微碰撞声。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空轿!竟真是一顶空轿!
    “我的老天爷!”
    “柳家真抬了空轿来!”
    “这不是欺人,这是骑在陆家头上拉屎啊!”
    “背盟!这就是背盟!”
    “柳家疯了不成?”
    “完了,今天苏州城要翻天了!”
    轰然而起的喧譁,几乎要把陆府门前的房檐都掀开。
    陆家眾人先是死寂,紧接著,便是压不住的暴怒。
    “欺人太甚!”
    “岂有此理!”
    “来人!把柳家这些人都给我扣下!”
    “不能让他们走!”
    陆文魁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瞳孔一缩,饶是他早有猜测,也没想到柳家竟真敢做到这一步!
    而陆明远,更是气得身形一晃,险些当场站立不稳。
    他这半生,在织造局跟前低过头,在官差跟前赔过笑,在生意场上吃过亏,可再怎么忍,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用这种法子骑到头上。
    福伯连忙去扶:“老爷!”
    柳忠瘫跪在地,面如死灰,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陆环宇站在那顶空轿前,红衣映著空轿,缓缓抬起眼,嗓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都看见了。柳家抬空轿上门,不是病,不是误,不是失手。是明明白白,踩著婚书和礼法,来羞辱我陆家。既如此……”
    他顿了顿,唇边忽然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从今日起,这门亲,便不是柳家说退就退了。”
    “他们既把轿抬到了我陆家门前,那柳左婷,便已是过了名、定了礼的陆家新妇。”
    “人不在轿中,是柳家失德。”
    “不入我陆家门,是柳家背盟。”
    “这笔帐,柳家不但要认,还得一笔一笔,给我认清楚。”
    一句句话落地。
    柳家本想抬空轿来毁婚,打陆家的脸。
    可陆环宇这一开口,竟直接反手把柳左婷的名分先按死了!
    你柳家不是要悔婚吗?
    可以。
    但从礼法上,从名声上,从苏州满城人的眼里,这就不再是“陆柳退婚”,而是“柳家新妇临门失踪,柳家背盟弃礼”。
    到那时,最难受的就不是陆家,而是柳家小姐柳左婷。
    她的名声,会被这一顶空轿钉死。
    她柳家再想乾乾净净地另嫁旁人?
    做梦!
    苏十娘站在人群外,远远看著这一幕,心头都不由发寒。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人明明病得快死了,却还是非要爬回陆府。
    因为只要他回来,只要他亲手掀开这顶轿子,这场局就会在瞬间反过来。
    下毒的人,是想要他的命,而他,回敬的第一刀,就是夺走柳家的脸,甚至,夺走柳左婷后半生的清白名声。
    这才是真正的真男人,带著一身血,回来就把桌子给掀了。
    柳忠瘫在地上,终於彻底崩了,哭丧著脸喊道:“陆公子!陆公子息怒!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乱说?”
    陆环宇轻轻抬眸。
    “花轿是不是你们柳家抬来的?”
    “是……”
    “婚书是不是两家换的?”
    “是……”
    “吉时是不是今日?”
    “是……”
    “那我哪里说错了?”
    三问落下,柳忠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彻底没了声音。
    陆环宇缓缓收回目光,胸口却忽地一阵剧痛,喉头血气翻涌,眼前也隨之一黑。
    他知道,这是这具身体撑到极限了,只是袖中五指悄然收紧,硬生生把那口血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能倒。
    至少,不能倒在柳家人前。
    “陈九。”
    “奴才在!”
    “把这顶轿子,给我停在陆府门口。”
    “是!”
    “再派人去请苏州最好的讼师、最会讲礼的教諭,还有城中几家有头有脸的牙行、绸庄掌柜。”
    陈九听得一愣:“啊?”
    “我要让他们都来看看。”陆环宇看著那顶空轿,笑意冷得刺骨,“柳家,是怎么把婚礼办成笑话的。”
    陈九顿时热血上头,扯著嗓子应道:“是!”
    陆文魁心头猛跳。他突然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的更糟,陆环宇根本没打算私下解决,他要的是把事情闹大,闹到满城皆知,闹到柳家再无转圜,闹到连织造局那边都不得不注意。
    可与此同时,陆明远却第一次没有反对。
    这位向来以稳重忍让著称的陆家家主,死死盯著那顶空轿,眼底怒火翻滚,半晌后,才一字一句道:“就照环宇说的办,今日这事,我陆家不私了。”
    这句话一出,等於彻底定了调。
    陆府门前,所有下人齐齐应声,声势如雷。
    “是!”
    气势一起,柳家眾人顿时像是被压塌了脊樑。
    陆环宇看著这一幕,缓缓闭了闭眼。
    他知道,第一关,自己算是闯过去了。
    可这只是开始。
    柳家为什么突然翻脸?
    魏良臣到底在中间做了什么?
    那碗毒汤,究竟是柳家的手,还是有人借柳家的名头?
    还有,柳左婷本人,在这件事里究竟知道多少?
    这些问题,都还藏在更深的暗处。
    但至少现在,明面上的局,被他扳回来了。
    就在这时,长街另一头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喊道:“柳家老爷来了!”
    “柳承宗也来了!”
    “快看!柳家来人了!”
    陆环宇慢慢睁开眼,正主,终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