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然算得很准。
    他方才与陈凡对峙,陈凡背对著那扇窗户。
    窗户之外不远处,便是陈家后山那深不见底的“断魂崖”!
    此崖陡峭如削,深逾千丈,罡风凛冽,便是筑基修士失足跌落,也绝无生还可能!
    他这一推,暗劲阴柔巧妙的,表面是送李七护送李清顏离开,实则暗中改变了李七的些许力道和方向,让他看起来像是猝不及防、手忙脚乱之下,一个不小心,撞向了陈凡!
    而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李道然大义凛然的断后姿態和陈凡这个“怪物”吸引,谁会去注意一个炼气期护卫的细微动作?
    “小姐小心!”李七惊慌地叫了一声,似乎想要稳住身形,却手滑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蹌,手臂不由自主”地挥出,不偏不倚,正好碰在了陈凡的后背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李道然厉喝,到袖卷二人,再到李七失手,不过呼吸之间。
    陈凡正沉浸在“復活变强”的巨大发现和兴奋中,琢磨著怎么让这老头再给自己来几下狠的,根本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推。
    或者说,他料到了对方会继续动手,但没料到是以这种方式。
    背后一股算不上多么汹涌,却足够突然、足够巧妙的力道传来,他本就站得靠近窗边,猝不及防之下,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便朝著洞开的窗户倒飞出去!
    “凡儿!”陈天雄等一桿和陈凡父亲关係不错的组老,想要扑救,却哪里来得及。
    “陈凡!”李清顏被灵力裹著飞向厅外,恰好回头,看到了陈凡被撞出窗户的一幕,美眸瞬间瞪大,失声惊呼。但她的惊呼声,迅速被拋在身后。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那深不见底、罡风呼啸的断魂崖。
    陈凡只觉得身体一轻,耳边风声骤起,眼前的灯火通明的大厅迅速远离、变小,冰冷的、带著潮湿水汽的夜风扑面而来,灌满了他破碎的衣衫。
    他人在空中,无处借力,急速下坠。
    低头看去,下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抬头望去,悬崖上方,那扇窗户里透出的灯火,如同遥远的星辰,迅速变小、模糊。
    “哦豁。”陈凡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这次是坠崖。”
    他试图挥舞手臂,但毫无用处。
    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加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狂风,颳得脸颊生疼。
    失重感袭来,心臟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有点刺激。
    比起刚才被腰斩,这种自由落体的感觉,似乎……別有一番风味?
    陈凡甚至有閒心琢磨,这次死了,復活后力气会不会加得更多一点?毕竟,坠崖摔死,听起来就比被砍死要“带劲”?
    这个念头刚起,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断魂崖下的凛冽罡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开始切割他的身体!衣衫瞬间被撕裂,皮肤传来被刮开的剧痛!
    然后,是坚硬冰冷的岩壁。
    在黑暗中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身体狠狠撞上了什么突出的东西,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但这只是开始。
    一次撞击,两次,三次……身体在陡峭的岩壁上翻滚、碰撞、弹起、再坠落。
    骨骼寸寸断裂,內臟破碎移位,鲜血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处伤口中喷溅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淒艷的弧线。
    疼。
    真他娘的疼。
    比腰斩还疼。
    陈凡在剧烈的、令人窒息的痛苦中,模糊地想著。意识像风中的烛火,迅速黯淡、飘摇。
    最后一下,是后背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也许是崖底突出的巨石,也许是堆积的枯枝败叶。巨大的衝击力让他的身体像破布袋一样弹起,又落下。
    世界彻底黑暗之前,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那是他头颅碎裂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暖而静謐,像回到了母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恆。
    一点微光,在黑暗中亮起。
    紧接著,是更多点微光,从虚无中浮现,如同夏夜倒流的星河,朝著某个中心匯聚。
    骨骼、血管、神经、肌肉、皮肤……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从无到有,重新构建、组合、生长。
    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
    清凉的感觉,如同甘泉,流遍四肢百骸。
    陈凡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头顶极高处、那一线模糊的、透著微光的天空裂缝。
    陈凡躺在地上,身下是潮湿的、散发著腐烂气息的泥土和枯叶。
    冰冷的夜风从崖底穿过,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没死。
    或者说,他又活了。
    陈凡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確认了这一点。
    然后,他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完好无损。
    甚至……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一种充盈的、扎实的力量感,从身体深处涌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强大。
    不是错觉。
    陈凡低头,借著极其微弱的、从极高处透下的天光,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上还沾著血跡和泥土,但完好无损。他用力按了按胸膛,又摸了摸后脑。
    那里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不適。
    刚才那粉身碎骨、脑浆迸裂的痛苦,仿佛只是一场过於逼真的噩梦。
    但身体里那股新生的力量,却又真切地提醒他,那不是梦。
    “有意思……”陈凡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崖底迴荡,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奇和兴奋。
    他撑著手臂,想要站起来。
    “咔嚓。”
    一声轻响,手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被他无意中按了一下,裂开了几道缝隙。
    陈凡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质地坚硬的青黑色山岩,稜角分明。
    他刚才……只是隨意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按在了这块石头上。
    然后,它就裂了?
    陈凡慢慢抬起手,借著微光,仔细看著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指节分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右手,握住了那块裂开的石头。
    五指微微用力。
    “噗。”
    一声闷响,並不如何响亮。
    那块拳头大小的坚硬山岩,在他手中,如同鬆脆的土块,被轻易捏碎,化为一小撮石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陈凡看著掌心残留的石粉,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遥不可及的、如同细线般的天空,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越来越亮,最后如同点燃了两簇幽深的火焰。
    “好像……发现不得了的事情了啊。”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死寂的断魂崖底,幽幽迴荡。
    “原来,死一次……就会变强一点?”
    “那要是……”
    陈凡缓缓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和枯叶,破碎的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陈凡抬起头,目光投向那陡峭如刀削、高达千仞的悬崖绝壁,嘴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一个在黑暗中显得无比明亮、甚至有些癲狂的笑容。
    “多死几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