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大厅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光影,將每个人脸上凝固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像一尊尊拙劣的泥塑。
    陈凡那句“我要娶你,明天就办”还在樑柱间迴荡,余音裊裊,却像一记无形重锤,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你……你说什么?”
    李清顏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那双清冷如雪的眸子此刻微微睁大,里面先是茫然,隨即是荒谬,最后凝结成冰锥般的寒意。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说,她希望自己听错了。
    然而陈凡就站在那里,青衫磊落,嘴角甚至还噙著那抹让人火大的笑意,眼神清澈坦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陈凡很有耐心地重复,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这婚,我不退。非但不退,我还要娶你,越快越好,就明天吧。黄道吉日什么的,我看就不必挑了,择日不如撞日。”
    “轰——!”
    短暂的死寂后,大厅炸开了锅。
    “疯了!陈凡疯了!”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著青云宗长老的面……这是找死啊!”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李清顏,羞辱青云宗!”
    陈家族老们脸色煞白,几个胆小的执事腿肚子都在打颤。
    陈天雄猛地站起身,椅背被他捏得嘎吱作响,一张脸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道然缓缓抬起眼皮。
    这位青云宗长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烛火摇曳得更加厉害,阴影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爬行,那双原本平淡的眼眸深处,有幽光掠过,像深潭下潜伏的凶物睁开了眼。
    “小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筑基修士的灵压,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也足以让炼气期修士心胆俱寒。
    厅中那些炼气中前期的陈家族人,顿时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修为最弱的几个更是脸色一白,踉蹌后退。
    灵压如山,主要朝著陈凡倾泻而去。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
    陈凡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还抬手挠了挠下巴,露出几分思索的表情:“知道啊。娶亲嘛,人生大事。李长老是觉得明天太仓促?那后天也行,我不挑。”
    “……”
    李道然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陈凡,神念如无形触手,扫过对方全身!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宝护体,更没有隱藏修为的跡象。
    確確实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肉身甚至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些。
    可一个凡人,如何能在他筑基后期的灵压下面不改色?
    除非……无知者无畏?
    “好,好,好。”李道然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森森寒意,“陈家主,这便是你陈家的家教?这便是你陈家对待我青云宗的態度?”
    陈天雄额头渗出冷汗,急忙躬身:“李长老息怒!陈凡年幼无知,口不择言,绝非陈家本意!我定当严加管教!”
    说罢,他猛地转向陈凡,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向李长老和李仙子赔罪!再敢胡言乱语,家法伺候!”
    陈凡看向这位名义上的大伯,家族现任家主。
    记忆里,这位大伯对他这房虽不算苛刻,但也从无照拂,更多的是漠视。
    此刻对方眼中是真切的惊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他在怕,怕青云宗的怒火牵连整个陈家。
    “家主,”陈凡语气平和,“我何处胡言了?婚书在此,白纸黑字,父母之命。李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要娶她,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你!”陈天雄气得浑身发抖,“清顏仙子已入仙门,前程远大,岂是你能肖想?!这婚约……这婚约本就不合时宜,今日解除,对双方都是好事!你不要执迷不悟!”
    “不合时宜?”陈凡笑了,“当年定亲时,李家尚未发跡,我父尚在,筑基后期的修为,配他李家一个炼气小族,可有人说过不合时宜?如今李家出了个天才,攀上青云宗高枝,便觉得我陈凡配不上了,要退婚了。这道理,是青云宗的道理?还是李家的道理?”
    他目光转向李清顏,笑意微敛,眼神却依旧平静:“李姑娘,你说仙凡有別,强求无益。那我问你,若今日我不是无灵根的废物,而是天灵根的天才,这婚,你退还是不退?”
    李清顏俏脸冰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从未被人如此当眾质问,更从未想过,这个记忆中懦弱沉默的少年,竟敢如此与她说话。
    “世间没有如果。”她冷冷道,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陈凡,我念在旧情,好言相劝,更以筑基丹、灵石相赠,为你留足顏面。你莫要不知好歹,自取其辱!”
    “旧情?”陈凡轻轻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姑娘,从你进门到现在,可曾正眼看过我一次?可曾问过我一句这十年如何?可曾想过,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为你摘花、替你挨骂的『陈凡哥哥』,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没有。你眼里只有仙凡之別,只有云泥之差。你看我的眼神,和看这厅中桌椅、看门外石阶,並无不同。既然如此,又何必提什么旧情?”
    李清顏呼吸一窒,竟一时语塞。
    陈凡却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道:“至於顏面……李姑娘,你带著师长,登门退婚,將当年信物与补偿之物置於人前,仿佛在说——看,我施捨於你,你当感恩戴德。这便是你留的顏面?”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这不是留顏面,这是將人的脸面放在地上,还要踩上一脚,问一句『你疼不疼』。”
    “你……!”李清顏俏脸涨红,羞怒交加,縴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清顏。”李道然抬手制止了她。
    老者的目光落在陈凡脸上,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少年。片刻,他缓缓道:“口舌之利,改变不了什么。陈凡,你心有怨气,老夫可以理解。但现实便是现实,清顏註定仙路通天,而你百年后不过一抔黄土。这婚约,今日必须解除。至於方式……”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你可以体面地接下补偿,全了两家最后的情分。也可以……由老夫亲自出手,抹去这纸婚约。”
    话音落下,筑基后期的灵压不再掩饰,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针对陈凡一人,而是笼罩整个大厅!
    “咔嚓!”
    靠近李道然的几张紫檀木椅瞬间崩裂!
    墙壁上的烛台剧烈摇晃,几支蜡烛“噗”地熄灭。
    厅中眾人如遭重击,修为弱的直接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就连陈天雄这等炼气圆满的修士,也感到气血翻腾,连退三步,脸色骇然。
    这才是筑基修士真正的威势!
    凡人如螻蚁,炼气也不过是强壮些的虫子!
    在这等威压下,陈凡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本该骨骼尽碎,瘫软在地,甚至心神崩溃,沦为白痴!
    然而——
    陈凡依旧站著。
    他眉头微皱,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嘀咕了一句:“有点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