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山门前的演武场,今日被围得水泄不通。
    日光下,数千柄长剑映出冷冽锋芒,空气里瀰漫著灵力涌动的嗡鸣,以及压抑不住的紧张气息。
    执事高声宣令,声音穿透人群:“內门选拔,第一轮——灵根测查!”
    话音落,广场中央升起九座丈高的玉台,檯面上铭刻著繁复符文,流转著温润光泽。这是宗门至宝——测灵台。
    弟子们按序上前,指尖轻触灵台。光芒亮起,或红、或黄、或蓝、或紫,各色光晕昭示著不同的灵根资质。
    唯有四色齐出的“五灵根”,或是金光万丈的“先天灵根”,方能引得全场侧目。
    轮到孙陵川,他身形挺拔,神色平静地走上台。指尖触碰那微凉的玉石,周身真气瞬间被引动。
    没有异象,没有金光,只有一缕微弱而稳定的青色灵光缓缓亮起。
    执事低头登记,语气平淡无波:
    “引气三层,木系单灵根,资质中等,过关。”
    仅此一句。
    既不惊人,也不丟人。
    旁人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只当是个勉强够格的普通弟子,连议论都懒得议论。
    孙陵川默默退到人群后排,神色依旧平静。
    他本就不想引人注目,这般结果,刚刚好。
    肩头青翎缩在他衣领旁,安安静静,不鸣不闹,像只寻常小鸟。
    青云宗藏星殿,素来是宗门考核重地,今日殿门大开,百余位闯过灵根初筛的外门弟子鱼贯而入,皆是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內无桌案,无笔墨纸砚,穹顶星石镶嵌,流转著淡淡星辉,尽数洒在殿中悬空的玉牒之上。
    每一枚玉牒莹白温润,刻著细密的云纹,乃是宗门用来以灵识考核的至宝,此次內门笔试,全凭灵识入牒作答,无一字一题,全靠弟子自身悟性、记性与心性,一炷香內未完成,或是答错过半,当即淘汰。
    掌律长老端坐高台,面容肃穆,目光扫过下方弟子,声音浑厚沉稳,传遍殿內每一处:“本届內门笔试,分三考,一考宗门律理知行,二考功法残卷推演,三考本心幻境坚守。灵识入牒,心诚作答,不得私传意念,不得强破玉牒,违者,逐出选拔,永不收录!”
    话音落,执事敲响铜铃,笔试正式开启。
    弟子们纷纷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小心翼翼將一缕灵识探向身前的玉牒。
    孙陵川亦是如此,他只是引气三层,灵识不算强盛,却胜在凝练沉稳,缓缓將灵识触碰到玉牒的瞬间,识海之中便泛起一阵清凉,第一重考核的內容,已然浮现。
    第一考,並非死记硬背宗门戒律,而是以灵识幻化出三幕场景,皆是宗门弟子常遇的纷爭事端,需以自身理解,在识海中给出处置之法,而非选择对错。
    第一幕,是两位外门弟子为爭夺一株灵草起了爭执,一人说灵草长在自己负责的药田,理当归己,另一人则说灵草是自己先发现,不肯相让,爭执间险些动手,周遭还有其他弟子围观起鬨。
    孙陵川凝神思索,他平日里在药圃当差,深知宗门规矩,不伤和气、以理服人是首要,当即在识海中给出决断:先將灵草暂由执事保管,划分灵草所属地界,按宗门药田归属条例判定,再责令二人不得私斗,各罚清扫演武场三日,以儆效尤。
    第二幕,是弟子在外歷练,捡到一枚遗失的灵佩,此灵佩蕴含灵力,却无主標识,该如何处置。
    孙陵川想起宗门训诫,非己之物不可贪,即便无主,也需上交宗门执事堂,登记造册,若是一年之內无人认领,再由宗门酌情分配,而非私藏。他当即在识海中写下处置之法。
    第三幕,是执事判案出错,冤枉了外门弟子,弟子心中委屈,该如何申诉。
    孙陵川深知宗门尊卑有序,不可当眾顶撞执事,扰了规矩,需事后写下申诉书,附上证据,递往执事堂覆核,既守规矩,又能洗清冤屈。
    三幕场景作答完毕,玉牒泛起淡淡微光,示意第一考通过。
    殿內已然响起几声闷哼,有数位弟子或是处置偏颇,或是心生贪念,灵识被玉牒弹回,玉牒瞬间黯淡,被执事请出殿外,首轮便淘汰了一百余人。
    孙陵川不敢鬆懈,灵识继续深入玉牒,迎来第二考——功法残卷推演。
    识海中浮现出一卷残缺的《青元基础诀》,这是外门弟子必修的基础功法,可玉牒之中的功法,缺了中段真气运转的关键路线,只留下开头与结尾的几句口诀,气息平缓,却少了承接之法,要求弟子自行推演,补全路线,且不可违背功法本源,若是路线错乱,真气逆行,轻则灵识受损,重则直接淘汰。
    周遭弟子皆是眉头紧锁,不少人急於求成,胡乱在识海中勾勒真气路线,妄图以蛮力补全,结果引得灵识震盪,面色惨白,纷纷落败。
    孙陵川沉下心来,细细默念残缺口诀,他平日里修炼《青元基础诀》极为扎实,对功法的气息流转了如指掌,知晓此功法主稳,讲究循序渐进,不可激进。
    他顺著口诀的灵力走向,慢慢推演,中段缺口需衔接丹田与肩脉,真气需缓缓流转,不可衝撞经脉,於是在识海中缓缓勾勒出一段平缓的运转路线,从丹田气海出发,过胁下,绕肩脉,再归于丹田,与前后口诀完美契合,无一丝突兀。
    路线补全的剎那,玉牒光芒大盛,第二考顺利通过。
    此时殿內弟子又少了大半,只剩一百余人还在坚持,赵轩便是其中之一,他面色涨红,灵识勉强支撑,推演的功法路线破绽百出,堪堪过关,却已是强弩之末。
    最后一考,也是最难的心性幻境考,无需作答,只需坚守本心,破去幻境即可。
    孙陵川的灵识刚踏入第三重,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藏星殿,而是他平日里居住的外门木屋,屋外是赵轩与几位外门弟子的嘲讽声,声声刺耳。
    “孙陵川,不过引气三层,也敢参加內门选拔,真是自不量力!”
    “老老实实做外门弟子不好吗?非要去丟人现眼,趁早放弃吧!”
    幻境之中,连苏沐辰都化作虚影,站在不远处,语气淡漠:“你资质平庸,根基普通,即便拼尽全力,也难入內门,不如就此放弃,免去伤痛劳累。”
    更有幻境幻化出安逸的场景,不用採药打杂,不用苦修打坐,每日只需安稳度日,无忧无虑,诱惑著他放下执念。
    这一考,考的是心性,是执念,是不甘。不少弟子在此关崩塌,或是被嘲讽声乱了心神,或是被安逸幻境迷了双眼,主动放弃,灵识溃散,被玉牒逐出。
    赵轩终究是没撑住,被幻境中的名利诱惑,玉牒光芒骤暗,颓然出局,临走前还怨毒地看了一眼依旧闭目端坐的孙陵川。
    孙陵川紧闭双眼,识海之中一片澄明,他听著那些嘲讽,看著那些幻象,心中却无比坚定。
    他参加选拔,从不是为了爭名夺利,只是想凭藉自己的努力,踏入內门,获得更好的修行资源,不辜负苏沐辰的赠丹之恩,不辜负自己日夜的苦修,更不辜负一直陪伴自己的青翎。
    “我不会放弃。”
    他在心中轻声自语,心念篤定,幻境瞬间如同镜面般碎裂,玉牒通体绽放出清辉,三考全过!
    一炷香恰好燃尽,高台之上的掌律长老睁开双眼,目光扫过殿內,最终通过笔试的,仅有三十人。
    执事手持名册,高声唱名,念到名字的弟子,皆是通过笔试,获得擂台赛资格。
    当念到孙陵川的名字时,声音微微一顿,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引气三层弟子,竟能在这般严苛的笔试中脱颖而出。
    孙陵川缓缓睁开眼,灵识消耗巨大,额头布满冷汗,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他看著身旁寥寥无几的通过弟子,心中清楚,这场无纸笔、无选题的灵识笔试,他靠著沉稳与坚守,闯过来了。
    而真正残酷的擂台对战,正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