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被那双充血通红的眸子一瞪,竟不自觉放鬆了掌中力道。
    他愿意与顾阳换命吗?
    当然不愿意。
    在钱穆看来,自己身为钱家大公子,青帮朱雀堂上元分堂少堂主,族中有两个宗师强者坐镇,未来前途无量,只待天时一到自会乘风而起。
    但顾阳呢?
    双腿残疾已然断绝了武道之路,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人生无望想拖个垫背的而已,我又何必与他一般计较。
    换成他大哥顾寒来还差不多。
    这样想著,手上力度又鬆了几分,和做做样子也没差別,嘴上却道:“我嫌脏了我的手。”却不知狭路相逢,拼的便是一股勇决之气。
    当其中一方开始计较利弊得失时,气势上便已落了下风。
    钱穆这边气势一泄,与他对峙的顾阳立刻便有所感知,心头似是被清水涤过,一片澄净。
    不过此刻的他也无意感慨心境变化,只是哈哈大笑道:
    “钱穆,我果真没有看错你。手段低劣胆小如鼠,让你杀,你都不敢动手,还学大人来恐嚇我?让你老子来还差不多。”
    钱穆被他说的眼角一抽,却不言语,右手刀锋一转便已指向了刚刚摔倒在地的余欢,冷声道:“顾阳,我不与你逞些口舌之利。我看你挺在意这个丫头,没听错的话,刚刚她是叫你『哥哥』没错吧?我若要杀她,你待如何?”
    “……”
    “不用否认,我观察了你一路,这丫头可不像是你的侍女这么简单。”
    顾阳皱起眉头,却也知道对方不会顾忌一个普通人的死活,於是说道:“我確实在意她,所以你可以拿她来威胁我,但威胁不到我爹,所以我劝你不要把事情做绝。”
    见他让步,钱穆自觉找回了些场子,阴鷙的神色舒展几分,轻哼道:“只要你老实一些,我还不至於为难一个下人。”
    “呵呵。”顾阳对此只是讥讽地笑笑。
    钱穆只当没有看见,又道:“我问你,青龙堂的楚新顏有没有去过你们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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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阳暗自思忖著来龙去脉,回答道:“昨天来过,但很快就离开了。”
    “去做什么了?”
    “她做事又不需要向我匯报,我哪里清楚。只晓得是去追查什么人,与朝廷的暗子有关。”
    钱穆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讥笑道:“你个废物知道的事情还不少。”
    “你个怂包的屁话倒是很多。”顾阳毫不示弱地回敬。
    “……”钱穆脸上一怒,刚要开口,却听他又说道:“看你像条过街老鼠一样,她该不会是在找你吧?”
    钱穆愣了下,背后忽的沁出一层冷汗。
    这一瞬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似乎已经看到了背后隱藏的真相。
    当初他与钱淼叔侄二人,和楚新顏一同自上元郡出发前来砚川郡鹿武县,除了嘴上用来劝服楚新顏的理由外,还隱瞒了其他目的。
    但在今天早上,不知为何砚川分堂忽然加大了对各个官道埠口的巡查力度,竟似乎发现了他和他的二叔钱淼。
    后来还是靠著钱淼主动吸引其他人注意力,这才帮助钱穆脱身,方便行动。
    他们倒不是畏惧砚川分堂,而是担心影响了原本的计划。
    现在看来,极可能是楚新顏发现了些什么,开始著手调查钱家的来意了。
    可是,以楚新顏的身份和武力,完全能以势压人前来问询,又何必要暗中调查?
    她又是如何指挥得动砚川分堂诸多帮眾的?
    顾岑可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那种人。
    这样想著想著,钱穆感觉自己脑子都要冒烟了。
    反倒对於顾阳不知晓自己来了鹿武县这件事毫不意外。
    换做自己是顾岑,也不可能將堂內的情报分享给一个残废儿子。
    “钱穆!钱家来鹿武县的宗师是谁?钱森还是钱淼?勾结外人暗杀杨神医,现在又来与砚川分堂內斗,钱家这是做好背叛帮派的准备了?!”
    忽然,顾阳的厉喝声响彻小巷,炸雷一般在钱穆耳边迴荡。
    钱穆一脸愕然地扭头看他,“你说暗杀了谁?杨营死了?!”
    “当然没死,若非他亲口指证,我们又怎会知道出手之人是钱家宗师!反倒是你,你又没到宗师,跟著来当拖油瓶吗?”顾阳理所当然地说。
    “怎么可能!明明是他……”
    说著说著,钱穆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当初那封信,確实是通过官面上的渠道送到了他们手中,当时他还没有细想,现在再看,这確实很像是个陷阱。
    是杨营要害他们?
    可杨营又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他是朝廷的人?
    立刻回去找二叔!
    不,不行。
    若是楚新顏出手,现在二叔说不定已经落在了他们手里。
    钱穆的目光落在顾阳身上,忽然一亮。
    原本只是灵光一闪,想不到竟可能是救命的妙手。
    “顾阳,你想死还是想活?”钱穆阴森森道。
    “你想死还是想活?”顾阳反问。
    钱穆咬了咬牙,已有些克制不住心头火气,声音像在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劝你不要再继续挑衅我。”
    “有意思。说说想死怎样,想活又怎样。”
    “想死的话,我现在就成全你,想活的话,就想办法助我们离开鹿武县。”
    “我看你也是想死了。让我帮你离开,你能安心?”
    “……”钱穆闻言一滯。
    “这样吧,你先放小欢走。”顾阳道。
    “哥哥,我不走!”余欢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
    “小欢,先听我说。”顾阳抬了抬手,“你回到朱雀堂以后,去我屋子床头的药匣里取我的蚀骨金箭。今天出来的急,我没把它带在身上,你只需要將它交给我爹,再將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爹,他自然会信你。”
    “蚀骨金箭?”钱穆眼中闪过意外、后怕、贪婪等诸多情绪。
    看来顾岑倒是真疼这个残废儿子,居然捨得为他准备这样珍贵的宝物。
    心中对於成功脱身,又多出了几分信心。
    “钱穆,你定个地点,我爹会配合你们离开。”顾阳继续说道。
    “不需要面谈。”钱穆断然拒绝,“我会写个章程出来,到时候让顾岑按要求去做。”
    他又看向余欢,冷冷道:“小丫头,告诉你们堂主,要想让他儿子活命,就別耍什么花招。”
    “……”顾阳瞥了钱穆一眼,闭上双目沉默不语。
    他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计谋。
    他只是偶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抓了一把好牌,便准备贏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