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右使,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你说。”
    顾阳看了父亲一眼,端正神色直视楚新顏,“你这次来砚川郡是要做什么,为何与钱家一同前来?”
    顾岑也看了过去。
    这同样是他想问的。
    楚新顏见状,先是摇摇头道:“关於钱家的事,我无可奉告。”
    说这话时她一脸坦然,毫不避讳,但转而又道:“不过这与我此次前来江州的目的无关。我来江州,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人?”顾阳一愣。
    他想过很多可能。
    比如为了杨营私藏的那件物品,或是为了调查朱雀堂近年来的作为,履行作为巡察使的职责,亦或者想要立威。
    但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你要找谁?”顾阳试探著问了一句,旋即又快速补充:“不方便说也无妨。”
    “没什么不能说的。”
    楚新顏踱步来到院中,右手轻握长剑,左手茶盏的杯沿凝结了细碎水汽,將莹润的指节衬得愈发纤白。
    漆黑束腰下陡然收紧的窈窕曲线,才终於让她展露出几分少女应有的柔婉。
    微风拂过,吹起鬢边散落的几缕鸦发。
    顾阳这才惊讶地发现,那双凌厉黑眸中一贯聚焦的光亮,此刻也散乱了几分。
    这还是他首次在这张清丽脸颊上看到类似“迷茫”的神情。
    从今日初见时起,楚新顏给他的感觉始终游刃有余,与实际年龄全然不符。
    “玄机观妙真师太,每隔七年会选一处道场开坛讲道。我这里有个举荐名额,是义父给我的,要我选一个人参加这次讲道。”
    这次楚新顏用的是“义父”这个称呼。
    显然这次机会与青帮无关,纯粹是看在帮主个人的面子上,才给了这个举荐名额。
    “……”
    顾阳观察著她的神色,稍作迟疑后终於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参加?是帮主的要求?”
    楚新顏回过头,眉目间的迷茫悄然消散,语调恢復先前从容,“七年前我已经参加过了,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
    顾阳怔了怔,沉默下来。
    过去他不曾听闻过所谓的“讲道”一事。
    但这“妙真师太”的鼎鼎大名,却早已如雷贯耳。
    她不仅是玄机观当代观主,更是大宗师级別的绝顶强者。
    更有好事者將她的实力排在天下第七。
    当然,大宗师等閒不会出手,彼此也极少生死搏杀,这种排名自然做不得数。
    除了仅有的三名巔峰大宗师外,其他大宗师高手的实力大概也在伯仲之间。
    但妙真师太虽然未至巔峰,身份却极其特殊——她是大宗师中年龄最大的一位。
    大炎立国三百余年,玄机观在这期间仅有过两位观主,妙真师太是在一百二十年前接过此位。
    也就是说,她现在起码也有一百三十岁。
    要知道,习武最多也就做到驱邪避灾百病不侵,绝对无法突破生死大限,能活到百岁的都寥寥无几。
    这位妙真师太在世人眼中,几乎跟活神仙也没两样了。
    而十年前,那句有关“无上之境、武碎虚空”的讖言一出,更是將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可以想像听她讲道的机会有多珍贵。
    不过,因其实力地位,乃至於玄机观与大炎皇室的紧密联繫,都保证了她无需考虑安全问题。
    “好了,顾小兄弟。”不知何时,楚新顏已回到屋內,出言打断了还沉浸在“开坛讲道”一事中的几人,“我能回答的都说完了,轮到你来解释我的问题了。杨营的死因是什么。”
    顾阳回过神来,知道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迅速收敛心思,问向顾七:“七叔,杨神医的尸体是被谁发现的?”
    “老吴打扫院子的时候闻见有血腥味,这才看到屋里死了人。”顾七道。
    “当时屋门没关?”
    “没有。”
    顾阳暗道果然。
    那人掐准了时间,就等著老吴发现尸体呢。
    否则房门一关,一个打扫卫生的下人若遇到了敲门无人应声的情况,哪敢隨意闯进来打扰杨营休息,尸体被发现还不知会推迟多久。
    他的目光在餐桌一扫而过,又问:“老吴发现死人以后,有没有收拾过屋子里的东西?”
    “绝对不会。”顾七对此相当篤定,“老吴向来有分寸,否则也不会安排他负责搭理这间客院。”
    “嗯。”顾阳点点头,伸手敲了敲一旁乾净整洁的桌面,对顾岑和楚新顏说道:
    “爹,楚右使,发现尸体的人是老吴,那么按理来说,杨神医死亡的时间,应该在用过早餐后至打扫院落的时间內,否则前来送早餐的人一定会发现不对劲,先一步告知我们。但这就存在另外一个问题,杀人者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主动收拾桌上那些用过的餐具?”
    他指了指旁边茶几上,那白瓷盖碗中所余不多的姜枣茶,“如果是杨神医主动找了下人前来收拾用具,餐前喝剩下的这点茶汤,没理由不一併处理掉。”
    顾岑顿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凶手就是后厨的人,而且一定不是熟练工,否则不会漏过茶几忘了收拾。之所以处理掉桌上的残羹与餐具,一定因为那里面存在著某些与凶手相关的信息。”
    “下毒?”楚新顏犹疑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且不说能毒倒一流高手的药物本就极少,杨营自身性情就相当谨慎,而且极通医理。虽然我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也必须承认,『神医』之名並非全是奉承,想靠下毒制住杨营,几乎没有可能。”
    “也未必是毒。何况天下药材奇多,世人未知的手段未必没有。”
    其实这同样是顾阳拿不准的地方。
    他跟杨营相处时间更久,知道这人在医、药方面造诣极深,而且非常小心,中毒的可能性很低。
    但他有著前世知识积累,知道一些本身无害的物质,经过反应后便可化作剧毒,比如亚铁氰化钾配上弱酸这种。
    况且在顾阳心中,早就有个观察了很久的怀疑对象。
    “爹,还记得上个月来咱们分堂投工的那对母子吗?”
    “记得。”顾岑心中一动,“你怀疑是她?但那人不会武功啊。”
    朱雀堂招工自然不是什么人都收,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专门探测过对方经脉,以他武学宗师的实力境界,不可能在这方面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