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十一笑了。
    他早听说过罗剎门有一条规矩。
    凡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若要走入罗剎门需得过三关。
    而且还不是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都有资格过。
    只有那些被罗剎门认可,觉得值得一见的客人才有资格过这三关。
    过得了,便是座上宾。
    过不了,便是阶下囚,或者叶缺的剑下鬼。
    “看来我也不例外。”
    薛十一道。
    “是。”
    叶缺回答。
    他还是只有一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然后他便退到了一边。
    背靠著墙壁,手还按在剑柄上。
    他的眼睛看著薛十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薛十一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走上前去,伸出手按在铁门上。
    门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砧。
    轻轻一推。
    门开了。
    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薛十一回头看了叶缺一眼。
    叶缺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石像,看来是绝不会再说什么了。
    薛十一只得转回头,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將他的身影吞没。
    门也在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前,只看见他从容不迫的背影。
    ————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薛十一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他听。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处水滴落下的声响,只有一条通往深处的通道。
    但他知道这条通道里绝不是空的。
    墙壁上有许多细如牛毛的孔洞里,藏著数不清的暗器。
    脚下那些看似平整、大小不一的石板底下,是比暗器更精密的机关。
    有人给这条通道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千机落雨廊
    雨落下来的时候是温柔的,落在身上是凉的。
    而这里的“雨”落下来,却是每一滴都会要人命!
    这就是罗剎门的第一关!
    薛十一也迈出了他的第一步!
    他的脚尖点在距离最近的一块石板上。
    很轻,轻得像一只蜻蜓落在荷叶上。
    石板微微往下一沉,不到半分。
    他没有急著走,而是停在那里,感受脚下传来的那一丝极其微妙的震动。
    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的致命机关,万万不能算是愣头青。
    他知道机关这种东西,在触发之前一定会有一个徵兆。
    哪怕这个徵兆小到只有一根头髮丝的幅度,它也一定存在。
    这第一块虽然是活得,但却不会触发机关。
    他没有犹豫,第二步已经迈了出去。
    脚尖落下的同时,整个人的重心却没有跟过去。
    他的轻功实在是高的可怕,每一块肌肉都绷著,隨时可以收回,隨时可以转向。
    可即便如此,第二块石板却沉下去一分!
    紧接著,有东西从他左右两侧的墙壁里弹出来了。
    那是极其细小的声音。
    像春雨打在竹叶上,沙的一声。
    但在薛十一的耳朵里,这声音比锣鼓还响。
    他的身体在听到声音的同一瞬间已经动了。
    不是躲,是进。
    整个人向前飘出三尺,脚尖在第三块石板上一点,又飘出三尺。
    暗器从他身后掠过。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
    因为他知道那些暗器打在了什么地方。
    墙壁上,地面上,空气里……
    他不需要看,他的耳朵就是他的眼睛。
    他的身形在黑暗的甬道里拉出一道灰濛濛的影子,从一块石板飘到另一块石板,从一面墙壁掠到另一面墙壁。
    暗器像雨一样从四面八方泼过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可那些暗器永远只打在他身后的空气里,或者只能撕裂他的衣袖、衣角。
    只因为他的轻功太快!
    可隨著前面的石板排列得毫无规律,暗器也越来越密。
    有的地方三步一块实板,有的地方一步三块虚板。
    墙壁上的孔洞里射出的不再只是细针,还有铁蒺藜,有飞鏢,有螺旋鏢……
    这些东西打出来的角度各不相同,有的直射,有的斜飞,有的在半空中互相撞击,炸成一片铁雨。
    薛十一的额头渐渐沁出了汗。
    他发现此刻暗器的射出已不再是和脚下的石板同步,甚至有的会触发更前面的暗器。
    他虽然快,可若前面的暗器密集如雨,又有谁能过?
    若一定要有这样的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只能是薛十一!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比他的脑子更快。
    天地大悲赋练到第三层,已不仅仅是內力的深厚,更是包含容纳了天下各类绝技。
    他对周遭万物的感知极其敏锐。
    空气的流动,机括的震颤,暗器破空时那微乎其微的声响……
    他甚至能预判到前方黑暗的走廊里,那密集的箭雨前后快慢,伸手去抓住那避无可避的暗器!
    这条廊太长了。
    他已经掠过了不知道多少块石板。
    五十块,一百块,还是两百块?
    前面忽然出现了光!
    那是一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光很微弱,但在这种浓稠的黑暗里,它亮得像一座灯塔。
    薛十一看见了光。
    也看见了光下面的东西。
    最后这一段廊道,只剩下七块石板。
    七块石板排成一条直线,每一块的方圆是两丈。
    两丈距离,在身后密密麻麻像蜂巢般的箭雨催促下,只怕寻常人很难一跃而过。
    也就是说,一般人必须在这七块石板中选择落脚点。
    踩对了,就能到门前。
    踩错了……
    不用想也知道踩错了会怎样。
    可薛十一没有去踩。
    因为他不是一般人,更不会用一般人的思维。
    他直接一跃而起!
    一跃两丈距离!
    然后他就越过了所有石板,顺顺利利的来到了门前,一把抓住门框,扣住。
    暗器从他身后呼啸而过,打在对面已经千疮百孔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火星。
    然后安静了。
    一切都安静了。
    所有的暗器都射完了。
    墙壁上的孔洞里只剩下机括空转的声音,咔咔咔。
    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和火药的味道。
    地面上铺满了暗器,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薛十一掛在门框上,喘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暗中虽然看不真切,却一定比来之前要狼狈。
    数天前,自己才刚在藏剑山庄打扮的漂漂亮亮,现在只怕又快要成一个乞丐了。
    他忽然想,也许自己接下来应该抽个空去罗剎门的澡堂子里洗洗澡。
    毕竟自己这么大的名头,又有昔日楚香帅之风,成天打扮的如一个乞丐似的未免太不像话。
    “等过了关,得让玉霓裳亲手给我洗,毕竟我可是为了她而来的。”
    他这么想著。
    然后他推开了这扇有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