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杨若松苦笑了一下。
    “云潜龙,看来是你贏了。”
    “没想到我的每一步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瞒过你。”
    他顿了顿,忽然道:
    “只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云潜龙看著他。
    “什么问题?”
    杨若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
    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確认一件事情,甚至声音都在颤抖。
    “二哥此时已不帮你办事,月如又不堪重任,那么你究竟是派谁去给东南西北四使下达了命令、带领庄內数百高手做埋伏的?”
    “这藏剑山庄向来只有你一个人说了算,没有你的命令,谁也调动不了四使。”
    云潜龙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从容,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自然是正义。”
    “他是少庄主,当然是由他来向四使下达命令。”
    此话一出,杨若松突然愣住了。
    可仅仅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然后,本已脸色灰败的杨若松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仰天大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像是一个疯子在看一出天大的笑话。
    他的笑声让屋內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薛十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秦小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著杨若松,像在看一个疯子。
    云潜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盯著杨若松,目光里多了一丝不安。
    一种他很少有的、几乎从不曾有过的不安。
    “你在笑什么?”
    云潜龙的声音沉了下去。
    杨若松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断断续续地说:
    “我以为……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原来……哈哈……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不知道的事情?
    薛十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云潜龙。
    云潜龙的脸色也有些惊疑不定,那双一向沉稳如山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罕见的困惑。
    他不知道杨若松还有什么底牌。
    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你什么意思?”
    杨若松终於止住了笑,但他的嘴角却掛上了一丝讥讽的、得意的笑。
    “云正义是个老实孩子。”
    “整个藏剑山庄谁都知道他很老实。”
    “从他六岁那年家破人亡被你收养,他就一直老实听话。”
    “这么多年了,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没有过反抗。除了你以外,他的命令谁也不听,谁也不见。”
    “甚至在幼时,作为云潜龙的后人多次为月如挡刀。”
    “这天底下实在很难找到这么听话的孩子了。”
    他顿了顿,看著云潜龙的眼睛。
    “可是,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时候吗?”
    云潜龙沉吟了片刻。
    “我当然记得。”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你和老夫,还有老二,三人收了仇家的挑战信,去东海决战。得胜归来之后途经一个小渔村,那渔村被海盗侵扰,夷为平地,只剩下了躲藏最好的正义,后来我便收他为义子。”
    他看著杨若松,道:
    “又如何?”
    杨若松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是方才的狂笑了,而是充满了隱忍算计的笑。
    “如何?哈哈,如何?”
    “原来你就真的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
    他也看著云潜龙,一字字道:
    “云正义,是我的亲生儿子!”
    “是我將他藏在那里,是我派人引海盗屠村,也是我引你专门路过那个渔村,让他拜你为父。”
    “这些年来为了瞒过你,我甚至连他的面都绝不私下见一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
    “就是为了今天!”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沉重,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压在了眾人的心头。
    云潜龙的脸色这次真的变了。
    看起来,他绝没想到这一点。
    如果说云正义真的是杨若松的儿子,是杨若松亲手安排进藏剑山庄的棋子。
    那么云潜龙今晚所部署的一切,岂不是完全都算错了?
    他的目光慢慢地、僵硬地转向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
    烟花的光芒已经散了,夜又恢復了它原本的顏色。
    薛十一的脸色也是一沉。
    他没有等云潜龙说话。
    身形一晃,已经再次离开了屋子。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
    不是走,是掠。
    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从门口掠出去,翻身上了屋顶。
    屋顶上,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最高处,放眼望去——
    他的心沉了下去。
    山庄里,没有人。
    那些本该是山庄最强防线的数百个剑道高手,藏剑山庄歷代培养的剑客,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演武场是空的,走廊是空的,墙头是空的,门口是空的。
    火把还在燃烧,把空荡荡的院子照得通明,但那些火把下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全都被云正义用一句话、用云潜龙的命令给调走了。
    那些高手自然没有人会怀疑少庄主的话。
    他们整队、出发、离开,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就连藏剑山庄眾人的家眷们也都关门闭窗,半点也无大敌来袭的防范。
    若放在平日里,云潜龙当然能够察觉到。
    但今晚云潜龙已中了毒,连行动都困难,又如何防范?
    现在,整个藏剑山庄都是空虚的。
    门户大开,像一座不设防的城。
    然后,薛十一听到了风中的声音。
    很远的,从山脚下传来的,隱隱约约的廝杀声,兵器的碰撞声,脚步的奔跑声,火把的噼啪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夜风裹著从山脚下涌上来。
    像涨潮的海水,一浪一浪地往上涌。
    那些为了无双剑而来的邪魔外道已经蜂拥而至。
    他们正在上山。
    马上就要到藏剑山庄了!
    薛十一没有犹豫。
    他从屋顶上掠下来,回到屋子里。
    他的脸色很沉重,没有说话,只是朝著云潜龙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意思很明显。
    杨若松说的,都是真的。
    云潜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猛地看向杨若松: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杨若松还在笑。
    他的笑容已经恢復了一些从容。
    “你不会杀我。”
    “因为我是你最后的底牌,你要杀了我,如何能抵抗那山下群雄?”
    他说“山下群雄”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讥讽。
    明明是一群贼寇,一群奸人,一群为了一把剑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畜生——
    他却叫他们“群雄”。
    但现在的確已经到了危急万分的时刻,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说的是对的。
    云潜龙不能杀他。
    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