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云坊后院帐房,临窗的长案之后。
    “老掌柜的意思是说,绸庄一年下来只有八万不到的產出?”
    听完了匯报的林景桓缓缓从帐册中移开了目光,抬头看向了眼前绸衣缎帽的棲云坊掌柜。
    老掌柜满脸从容,堆笑说道:
    “是,是,宗子有所不知,现在不比往年金陵王家管著海贸的时候了1,那时候江海关2都还开著,咱们的货最是好卖,每年都从那些洋鬼子手里赚个几十万的柱洋3。
    如今只剩下了广州一口通商,还是由內府直接管著,咱们的货须得先过几道手,才能外销出去,所以这收益就大不如前了啊。”
    也许是封建王朝刻在骨子里的保守,虽然此世大周朝代明而立之初,还开了江、浙、闽、粤四处海关通商,但等到兴泰四十年时,兴泰帝忽然就以英吉利人违反朝廷禁令,多次试图派船北上交易为由,詔令封闭闽、浙、江三海关,仅保留粤海关对外通商。
    同时改变了以往由勛贵担任海关监督的旧例,只从隶属皇帝家奴的內府中挑选官员任职。
    从此贾、史、王、薛四家这个利益集团,还包括沾亲带故的林家在內,境况便大不如前。
    不过林景桓早已知道此节,所问的也不是为何现在的收益不如以往,而是族里到手的收益和他命气的收益对不上號。
    方才从不好做假帐的田亩上一路实地巡察过来,他已经发现了【祖灵所钟】提供的命气和族產產出的关係。
    大约一年10万两產出,一年下来才能提供一道纯青命气,相当於一次晋升赤色命数的机会。
    若根据当前命气增加的总速推断,每年的族產產出能有二十万上下。
    但从总帐目来看,却只有十五万出头。
    落到这家有著千张织机、分店遍布江南、价值六成族產的绸庄头上,从命气看也的確该有一年十二万的產出,可帐目上却只剩下了三分之二。
    比其余產业的亏空还要更大。
    而在这家绸庄里,嫡脉又占据了五成有余的股份。
    如此便是一年二万两的损失。
    而这些,可都是他的......唔,可都是黛玉將来的嫁妆!
    林景桓淡淡扫了眼在场的掌柜、管事,还有那个一脸霉相、不断擦汗的新帐房,终究还是揭过了此节,只抬手指著帐上的一行问道:
    “这中上品的素绢,每匹收购价都是一两二钱?”
    那掌柜小心凑过来看了一眼,连忙点头笑道:
    “对,对,这价儿是苏州织行定的,整个苏州地面都是一样——”
    林景桓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老掌柜可要想好了,如果一两二钱才是统一的收购价,那九钱一匹的收购价又是何人开出去的?”
    “这——”
    那掌柜愣了一愣,忙小心解释道:
    “这想是有收购的伙计擅自压价,中饱私囊,老朽一定会仔细查明狠狠责罚的!”
    帐目在旁小声嘀咕道:“责罚?谁不知道老掌柜最疼你那个小儿子了?”
    “你,你胡说八道!”
    掌柜登时涨红了脸,忙要来与林景桓辩解:“宗子容稟——”
    林景桓笑著摆了摆手:
    “我自然相信老掌柜不知情,也不必太多责罚,只让他把钱吐乾净了,再打发了出去就是。
    毕竟县衙那牢狱里可不好呆,前儿才瘐死了二房一个手脚不乾净的婆子。”
    “是,是,老朽全听宗子吩咐——”那掌柜的脸色骤白,忙忙应是。
    “好了,今儿就到这吧,你们自去忙你们的,也不必迎送了。只把这些帐目的副本送一份到主宅就是了。”
    林景桓合了帐目站起身来,又格外多看了眼那暗自窃喜的帐房,便施施然地领著林之忠往外行去。
    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蹙眉问了句:
    “为何有些人绣汗巾子的工钱比旁人要多三分?”
    这位果然是对二房不满吗?!
    掌柜的和那几个管事悚然而惊,唯有那帐房闻之更喜,连忙道明了原委,又说自己甫一上任就查明了这点,已经严令禁止了。
    “原来是堂嫂的吩咐?”
    林景桓这才展眉而笑,又抬手拍了拍那陡然面露忐忑的帐房:
    “你做的不错,就该如此一视同仁才好。
    不然这些沾亲带故的人儿若是为了这些许银子累坏了身子,咱们可怎么担待得起?”
    连那帐房在內,眾人都齐齐一愣,才忙又同声附和:“是,是,宗子所言甚是——”
    林景桓笑了一笑,扬长而去。
    等他雇了几乘滑竿,与黛玉一起来到蟠香寺的时候,这里正是炊烟裊裊,人声喧囂。
    好些妇人都正在门外头淘米择菜,一见到林景桓来了,惊讶之余忙都笑著打起了招呼。
    林景桓笑著回了礼,又看了眼邢家关严的房门,也不顾旁边明眸晶晶的小妮子几乎要溢出来的满满好奇,便先送了她和雪雁等几个丫鬟到庵里找妙玉。
    黛玉自然畅通无阻地一路进去了妙玉的禪房,而十多天未来的他,果不其然就遭到了冷遇,连面也没见著,就被打发著出去了。
    分明是半点都不待见他这个新鲜出炉的林家宗子。
    等他苦笑著才出庵门,就见到一群衣帽周全、趾高气昂的小廝正簇拥著一个美服华冠的俊俏公子往庵里来。
    不过,他虽然认得那人是县试案首陈也俊,对方却应该不认得他,所以目光一触即分后也就各走各路。
    不料两人交错而过时,那陈也俊竟突然昂著脑袋冷嗤一声:
    “林子明是吧,我知道你,县试三等第十三名——呵,你记著,往后再不准来找妙玉师太!”
    一句话说完,他又嫌弃地抖了抖衣裳,才抬步进了庵门。
    ???
    不是,你这个走后门的案首到底在高贵什么啊?!
    林景桓听得一头雾水,心中莫名不爽,就待要回身去懟他两句。
    凝神之际,却猛然瞧见他头顶那朵赤中带青的硕大命云上,竟赫然缠上了大片漆黑漆黑的墨气。
    深沉得几乎將他旁边几人的命云都染得黑透。
    儼然就是一个天字號的大倒霉鬼!
    林景桓一句话不说,当即抽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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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註:
    1见第十六回中凤姐语。
    2江海关:上海。
    3柱洋:西班牙银元,在明清之际大规模流入中国,因成色稳定、形制划一而在民间流通使用,又称“本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