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表姑姑。”
    邢岫嵐犹豫著站起了身来,垂首走到了贾敏身旁。
    贾敏拉过了她紧攥著帕子的手,安抚著轻轻拍了拍她:
    “表姑姑知道你是个好的,也深知你做不出卖子求荣的事情来,今儿在你姑姑、姑父跟前,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个明白,凡事都有姑姑、姑父为你做主。”
    二房几人早听得个个脸色煞白,林贤钧更是难掩惊慌厉声问道:
    “邢氏乃是我二房的冢孙妇,太太如此言语引诱,却是作何道理?!”
    贾敏淡淡瞥他一眼:“道理?堂伯想要听什么道理?是支脉以下犯上蓄谋篡嫡的道理,还是二房以孙充子悖逆乱伦的道理?”
    “誹谤!誹谤!”
    林贤钧脸皮紫涨,身抖气颤,直勾勾地瞪向了邢岫嵐:
    “大孙媳妇,你可要想清楚了!是接著做我二房的当家奶奶,还是非要做一个余生畸零的弃妇!”
    贾敏听得失笑:“弃妇?二房最多只能和离,不得休妻。”
    林贤钧又惊又怒:“她善妒无子,干犯七出,我二房怎么不能休她?!”
    “我是林家的宗妇,我不从族谱中抹了她的名字,她就永远是二房的冢孙妇。”
    贾敏隨口丟下一句,抬眼看向了黯然垂泪的邢岫嵐,轻轻笑了一笑:
    “你若当真不想说,姑姑也不会逼你,但当年为你安胎的大夫,接生的稳婆,还有当时伺候的丫鬟媳妇们,姑姑可就要找来好好问上一问了。”
    “我,我说——”
    邢岫嵐目光一颤,含泪诉道:
    “当年我有孕时,公爹那些姨娘里也有一人显了怀,比我还要早些月份。
    可我却一直没听到她生產的消息,因婆婆不喜,我便也不好多问。
    直到我生下龙凤胎后,婆婆才来与我说,我才知道,那位姨娘竟早已难產而逝。
    后来,后来婆婆和公爹、太爷,还有,还有景杨,都来劝我,说,说要把槐儿记在那位姨娘名下,我......我答应了。”
    林贤钧气得乱颤,急声骂道:
    “疯话!统统都是疯话!景杨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拖了你媳妇家去!”
    “啊,是,是——”
    失魂落魄的林景杨被嚇得身子一抖,连忙答应著上来,一把拽过了邢岫嵐,拖起她就往外走:
    “要死,要死!你可真真是疯了!还不快跟我回去!”
    邢岫嵐被拖得踉踉蹌蹌,却也浑不在意,只满目哀戚地凝望著眼前气急败坏的枕边人,颤声问他道:
    “槐哥儿他也是你的独子啊,你,你当真就没有一点不舍吗?”
    正自担惊受怕但又本性衝动易怒的林景杨,登时被这一句话给点个正著,反手就重重甩了她一巴掌,咬牙切齿地低声喝骂道:
    “老子年富力强,要不是你拦著不让纳姨娘,老子早就儿子满地跑了!”
    “族兄这话倒是没说谎,桂和坊柳条巷里那四个侄儿,大的九岁,小的三岁,的確都能满地跑了。”
    眼见得邢岫嵐已经做出了抉择,將內情尽数道破,林景桓也就適时“明悟”过来,当下便拽著满脸不可置信的林景槐快步走了上来。
    “你,你如何知道的?!桓哥儿你小心祸从口出——”林景杨脸色骤变,作色慾斥。
    林景桓隨手把林景槐往前一推,径直把林景杨撞开了两步,然后挡在了心灰若死的邢岫嵐身前,向著她歉意解释道:
    “这事我也是前不久为县令夫人治病时才有所耳闻,但我一来不大相信,二来......族兄毕竟是我的族兄,因此也就没和嫂嫂来说。
    直到方才,听得嫂嫂为了二房的算计,竟不得不忍受著骨肉分离的痛苦,而族兄,却在县里养外室生庶子,实在让人不齿。
    如此,弟不得不据实陈述,还望嫂嫂勿要太过伤怀。”
    邢岫嵐朦朧著双眼看了他半日,捂著红肿的左脸偏过了头去。
    “信口雌黄!你这是信口雌黄!”
    目眥欲裂的林景杨一把甩开缠在身上的林景槐,气势汹汹地擼起了袖子,就要挥拳冲林景桓打来。
    有意看戏的贾敏这才轻笑著开了口:“尔,当真还敢动手?”
    声音端婉如故,却又莫名得肃杀刺骨。
    林景杨登时僵在了原地,满头汗出如浆,却一下也不敢动弹。
    贾敏又淡淡瞧了眼色厉內荏的林贤钧:
    “事到如今,我这有两条路供堂伯自择。
    其一,林景槐即日』病逝』,林景杨的五个外室子可以认祖归宗,此事既往不咎;
    其二,二房即刻开革宗籍,以『內乱』、『不睦』之十恶大罪移送有司,从此生不入宗祠,死,不进祖塋。”
    这话看著无情,其实还是要保全林族的体面,只是把林景槐混在那四个外室子中归回火字辈去。
    但林贤钧听了却犹自满脸不忿,仍来向林如海辩驳:
    “如海啊,你瞧一瞧啊,仅凭那妇人的一面之词,太太就如此大动干戈,太太待我二房何其薄也!”
    林如海也当真被说得为难,不禁拿眼来看贾敏:“夫人——”
    贾敏心头气恼只作未觉,径直冷冰冰地问向了林贤钧:
    “堂伯若坚持要看证据,那就请二房整整齐齐地往臬司衙门里走一遭吧。”
    “你,你——”林贤钧气得老脸紫涨,手脚乱颤,一时骑虎难下。
    林慕泽慌得忙上来扶住了他,一面向著贾敏连连点头哈腰:
    “太太息怒,太太息怒,我们选一,我们选一就是了。”
    林景杨忙在旁小声提醒道:“爹,我在外头只有四个崽啊!”
    “蠢货!蠢货!槐哥儿难道就不是你的种了?!”
    刘夫人气得连打了他几下,又让他强拉著邢岫嵐母子一齐上来,满脸堆笑著告辞道:
    “都是我们糊涂油蒙了心,做出了这种蠢事来,我们这就回去安排,保管在太太和族长回去之前弄得妥妥帖帖的。”
    说著又给林慕泽使了个眼色,躬著身子就往后头退去。
    贾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
    “如海和我且还能再呆上两天的,堂嫂这么著急回去,还把嵐儿母子也一併拉上,莫非是要忙著收拾乾净了首尾,好再做抵赖吗?”
    刘夫人等慌得忙又止了步,口中连道著不敢。
    贾敏也不理会,只抬手拉过黛玉坐在身旁,又唤了林景桓上前,然后笑问旁边的林如海道:
    “若按《大周会典》,五服之內若无侄辈可以承继,便该择立远房同姓为嗣。
    我心里觉著桓哥儿很好,不知夫君觉著怎样呢?”
    “立桓哥儿为嗣?”
    林如海怔了一怔,抬眼打望著面前一席青衫布衣却不掩神彩飘逸的清俊少年郎,一时微微沉默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