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拍板决定后,本想连夜赶路,但考虑到这个世界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连官兵都不敢赶夜路,他还是下令在这个临时营地里过夜,等天明以后再赶路。
    营地里也清理了一番,尸体全部在斩首后掩埋,缴获物资也清点完毕。
    根据岳翎匯报,共缴获腰刀二十一把、长枪八支、梢弓三张、箭矢五十八支、银钱二十三两四钱、乾粮若干、驮马三匹、铁锅一个,还有囚犯的名册。
    那些囚犯,虽然公文上说是有六十七人等待交付,可经过清点,居然只剩下了五十一人。
    少的那十六人倒也不是全成了这些清兵的口粮,只有几个人被宰杀,更多的还是在路上因为各种原因死去。
    剩下的这五十一人基本都是壮丁,年纪最大的居然还是崇禎年间出生的,年纪最小的也有十三四岁。
    苏言拿过名册隨意翻看了一阵,越看越觉得心情复杂,这些人里真正算得上“重犯”的一个都没有。
    偷窃、欠租、斗殴、顶撞吏员,甚至交不起赋税的,全是些升斗小民,若是放在太平年月,最多在县衙大牢里蹲几天,挨几板子,也就放出去了。
    可在这里,他们居然是发配寧古塔的要犯。
    苏言对寧古塔这个地名並不陌生,清朝最著名的流放地,关外苦寒之地,去了那里的人十个里面活不下来三个,尤其是福建人,光是冻都能冻死一般。
    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掩埋清兵尸体的乱土堆,寧古塔的“披甲人”现在还算是人吗?
    苏言收回思绪,继续翻看下去。他扫了几眼,目光突然顿住了。
    “陈善渝,泉州府德化县人,五十三岁,生员,藏匿禁书,流放寧古塔。”
    哟呵,居然还是万历年出生的,老古董啊。
    苏言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人群中那个鬚髮花白的老者,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苏言的目光,老者抬头看了过来,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又重新低下头。
    苏言收回目光,很快將名册看完后,心里对这些囚犯也有了底,一群被乱世害了的倒霉蛋罢了。连欠租、斗殴这种轻罪都会被流放寧古塔,由此可见清廷到底有多么不做人了。
    他放下名册,站起身来,那些囚犯都在用余光悄悄打量著他,见他起身,都下意识抬头看了过来。
    苏言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过来后,开口说道:
    “乡亲们,咱们也算是一起坐过牢的狱友了,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但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我们接下来將会前往枕头山落脚。
    想活命的,就跟著我。想回家的我也不会拦著,但你们已经是朝廷的要犯,且不说那些游荡的活尸和匪徒,就算成功回到家乡,也还是会被官府抓起来。”
    他话音未落,人群就是一阵骚动。没有人不想回家去看家人,但苏言说的不无道理,这一路过来他们也遭遇了好几次活尸的袭击,就算是有官兵护送,也被咬死了几人。
    要是让他们手无寸铁自己回乡,那和送死又有什么区別?
    要想活命,他们只能跟著这伙甲士。
    见人群逐渐安静下来,苏言继续道:“想跟我一起走的,就站在原地,想回家的直接出列吧。”
    囚犯们面面相覷,他们虽然面露纠结,但没有人肯站出来,苏言心中默数十秒后,再次拍拍手:“既然你们都愿隨我离开,那么丑话我要先说在前头!”
    接下来,苏言简单定下了一个规矩,他直接將所有囚犯编入辅兵队,要求他们与玉勇一样遵从军纪行事,不得擅自脱离队伍,並以林龙为辅兵队的队正,那位生员出身的陈善渝为副队正。
    林龙被任命为队正,他本人倒是不觉得意外,毕竟苏言要想拿下枕头山还需要用到自己,自己也是第一个与苏言对上话的。
    而陈善渝就懵逼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啥都没干,甚至没有和那位大人对上话,怎么就从天而降一个小官了?
    周围人也都將羡慕的目光投向了陈善渝,这什么副队正虽然地位不高,但也证明他入了那位大人的眼,要是以后势力能逐渐壮大,他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
    苏言看出了陈善渝的疑惑,轻笑一声,为他解释道:
    “陈先生,你是队伍里除了我以外,唯一一名识字的生员,辅兵队的职责也包含了后勤,这要多劳你费心了。”
    陈善渝恍然大悟,连忙拱手道:“得蒙恩公信任,草民怎敢推辞,愿效犬马之劳!”
    他虽然老,但不迂腐,能够识时务,眼下既然不能回乡,跟著这伙人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了。
    苏言点了点头,让岳翎將乾粮拿出来分了,就著清水胡乱填饱肚子,安排了今晚的守夜班次,便钻进了给那个把总准备的帐篷。
    帐篷里也充满了那个把总身上的腥膻味,苏言虽然很不习惯,但这具身体连日来的疲惫在他躺下来后,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的眼皮开始打起架来。
    没多久,帐篷里就响起了打雷般的呼嚕声。
    ……
    次日,苏言早早就醒了过来。
    他掀开帐篷的门帘,发现已经有部分辅兵醒来,正围坐在昨晚搭建的简易土灶旁,土灶上架著一口铁锅,咕嚕咕嚕煮著什么,飘出一股野菜混杂著糙米的香味。
    那个铁锅显然是煮过人肉的,但是在这个时代,铁锅的价值也不便宜,他们再怎么膈应,也只能忍著用清水清洗一遍后,继续使用。
    林龙看见苏言出来,连忙端著一碗菜粥快步迎上前来,对苏言说道:“恩……大人,请用粥。”
    苏言看了一眼碗里点缀著几片碧绿的米粥,倒也没有嫌弃,接过以后对林龙问道:“你来的正好,我正准备问你,从这里到枕头山,需要多少路程?”
    林龙想了想,似是在心里面估算距离,而后回答道:“此去枕头山多是山路,没有熟悉路况之人带领,翻山越岭,最快也要半天的时日。”
    说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消瘦的辅兵,略有些迟疑:“只是以他们的情况来看,只怕还要更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