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在前头引路,脚步轻盈,一路穿过石径,走到主屋门前,轻轻推开木门,侧身道:“请进。”
    主屋的布置,比院子还要冷清。
    一张老旧的木桌,几把朴素的木椅。
    屏风和香炉又简又素,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室外明明艷阳高照,暖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地面上,可一踏进大厅,陆远秋却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从盛夏瞬间踏入了寒江,周身都透著一股淡淡的凉意。
    这种感觉很怪异,眼前的一切明明平平无奇,没有雪,没有风,也没有江,可他就是觉得,整座大厅里,仿佛有千山鸟飞绝,独钓寒江雪的意境。
    陆远秋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扫过墙面,下一秒,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呼吸都漏了一拍。
    墙上掛著一幅画。画中女子执剑而立,一袭红袍猎猎作响,髮丝如瀑般垂落,眉眼清冷,眼神锐利如冰,那幅画,正是他获得书画词条有感而发的执剑图。
    看到这幅画的瞬间,陆远秋心底最后一点侥倖,彻底烟消云散。
    竟然真是自己的金主大人。
    里屋的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噹声,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仙师所来何事。”
    千峰雪身著一袭大红长袍,袖摆宽大,衣料垂落时,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仿佛將整个大厅的气息都压了下去。她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气场,仿佛她本就是高处,就该俯视眾生。
    她走到主座前,轻轻坐下,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宛如人间帝皇登座,自带威严,整个大厅里的空气,都隨她这一坐,沉沉落了下去,连风都不敢再轻易闯入。
    霍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周身灵力瞬间绷紧。可只握了一瞬,她的手指便又慢慢鬆开,眼底满是复杂与荒唐。
    霍欣的举动不是恐惧,而是因为千峰雪太美了,也太贵了。
    那种贵,不是珠玉首饰堆砌出来的浮华,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尊贵,是歷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孤绝。她不必说话,不必抬眼,不必做任何动作,你也会本能地觉得,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沾染凡尘烟火,不该与这凡间小院、寻常邪祟牵扯在一起。
    连霍欣自己都觉得荒唐,她是筑基剑修,自幼修行,自问心性坚定,可刚刚那一瞬,她竟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臣服之心,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像低处的草木,望见了高耸入云的山岳,发自本能的敬畏。
    霍欣立刻暗暗咬了下舌尖,疼痛感让她瞬间清醒,压下心底那股异样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紧紧盯著千峰雪,周身的剑势悄然凝聚。
    而陆远秋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则微妙到了极点。
    坏了。
    太玄宗这次要查的邪祟,该不会真的是自己这位金主吧?
    大厅里的寂静了一瞬。
    霍欣先前绷紧的肩线便缓缓鬆弛下来,周身凝聚的剑势也悄然敛去。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衝著上首的千峰雪微微拱手,语气恭敬没有半分方才的锐利:“在下霍欣,此次是为村中邪祟一事而来。如今看来,小姐气质清绝,定然与邪祟无关,是在下冒昧打扰,还望小姐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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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欣说完,侧头给了陆远秋一个隱晦的眼神,示意再明显不过:跟上,快走。
    陆远秋哪敢耽搁,立刻低下头,敛去所有神色,老老实实跟在霍欣身后转身,脚步放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被这位金主大人记上一笔。
    上首的千峰雪並未阻拦,只是微微頷首:“紫苑。”
    “小姐。”紫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仙师远道而来,凡间百姓不识仙宝,备些银两,供仙师在凡间行走周转。”
    “是,小姐。”
    紫苑很快取来一个荷包,一路將两人送到院外,到了门口,她抬手將荷包递向霍欣,嘴角微微上挑,眼神里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謔:“仙师,这点薄礼,还请收下。下次再来除魔卫道,记得多带些盘缠,不然老百姓交完苛捐杂税,未必还有余钱供奉仙师。”
    这话阴阳怪气,字字都在暗讽太玄宗弟子借著除祟之名敛財,外面候著的村长站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身子微微发颤,恨不得当场捂住耳朵,生怕惹祸上身。
    可霍欣却像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低头掂了掂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能触到里面圆润的颗粒,脸上竟还露出一抹礼貌的笑意:“多谢紫苑姑娘,也替在下谢过你家小姐,有心了。”
    说完,她顺手將荷包揣入怀中,没有半分扭捏。
    紫苑看著她,眼神明显顿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这位太玄宗的內门弟子,脸皮竟能稳到这种地步,被暗讽也丝毫不恼,收金子收得这般坦然。
    霍欣半点没察觉她的诧异,转身便走,语气平淡地喊了一声:“陆师弟,走了。”
    “来了。”陆远秋连忙应声,身后村长也快步跟上,不敢有半分停留。
    三人一路疾行,直到走出很远,身后那座清冷雅致的大院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陆远秋才稍稍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放鬆了些。他侧头看了一眼神色依旧平静的霍欣,忍不住开口,顺势捧了一句:“师姐好涵养,不与凡人一般见识。”
    他本是顺嘴一说,谁知霍欣闻言,竟转头幽怨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她们像凡人吗?”
    陆远秋一怔,一时语塞。
    霍欣轻哼一声,抬手拍了拍怀里的荷包,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语气直白得毫不掩饰:“我哥出门前特意嘱咐我,在外行事要低调,万不可被人扮猪吃虎。你看那两个女子的气质,清冷孤绝,自带威势,就算不是隱居的高阶修士,也必定是山上某位大佬悉心照顾的亲人。我得多想不开,才会去主动惹她们?”
    这番话说得实在,陆远秋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暗讚嘆,霍这般心性,在修仙界里,最是难死。
    霍欣似乎来了兴致,放缓脚步,顺势给陆远秋上了一课,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陆师弟,此次也算给你提个醒。出门在外,凡事谨慎为先,修仙一道,所求不过长生,而活著,才是长生的前提。所以,哪怕只有一丝风险,也绝不能去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若是那两个女子真有问题,我一时动怒,必然会陷入危险;若她们真是凡人,我被呛几句,又能如何?百年之后,她们不过是一抔尘土,我又何必与螻蚁般的凡人计较,坏了自己的心境,甚至赔上性命?”
    “师姐教训的是,弟子受教了。”
    霍欣摆了摆手:“你知道就好。你资质不算差,脑子也灵,別因为一时意气用事,把自己的命折在外头,得不偿失。”
    和陆远秋说完,霍欣转头看向村长:“你且帮我们寻个住处,我们先將村子里的邪祟除掉。”
    村长连忙应道:“好!好!仙师快请,我家就在前面,腾出两间上房给二位仙师落脚,保证乾净整洁!”
    村长家在村里算得上宽敞,为两人特意腾出的两间上房,铺著乾净的稻草,还摆了两张简易的木桌,看得出来,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心意。
    霍欣並没有嫌弃,和陆远秋一人一间安顿下来。
    天色渐渐变暗,夜幕笼罩了整个村子。
    陆远秋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走到床边,盘膝坐下,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进入了苦修状態。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浑身一僵,一股熟悉的寒意悄然瀰漫开来。
    下一刻,他立刻麻利地翻身下床,躬身行礼,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弟子陆远秋,参见大人。”
    声音落下,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隨后,一抹耀眼的红影轻轻落在床边,千峰雪竟像回自己屋子一般自然,径直坐到了陆远秋刚刚让出来的床铺上。
    大红的衣袍铺开,衬得那张简陋的木床都添了几分尊贵。
    千峰雪坐下后,並未急著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陆远秋,目光从他的脸庞,落到他周身縈绕的灵力气息。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
    “修炼得倒是不错,竟然已经到了炼气六层。”
    “为何不在太玄宗替本座办事,反而要下山与邪祟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