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坊做工这么久。
    陆远秋还是第一次,真正走进丹师的丹房。
    叶凡领著他穿过前院,绕过晾药的长廊,又推开一扇厚重木门。
    门一开。
    一股浓烈药气便扑面而来。
    像数十种药材被火气一蒸,全都挤在了一间屋子里,闻久了,脑仁都微微发胀。
    丹房很大。
    中央立著一座青铜丹炉,炉身足有一人多高,炉火在下方静静烧著,火光將整间丹房映得明暗交错。
    四周是一排排高到顶的药柜。
    柜子分格极细,每一格都贴著名字。
    有的放灵草。
    有的放矿粉。
    还有的装著泡在药液里的奇怪东西。
    陆远秋只扫了一眼,就觉头皮发麻。
    这地方,和外面的拾柴、晾药,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而丹房里此刻,只有一人。
    那人一身浅青丹袍,年纪不大,模样生得很清秀,正蹲在丹炉旁边看火。
    炉中火焰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正是陈泽平的亲传弟子,何缘。
    至於陈丹师本人,並不在外间。
    叶凡早在路上就提过,陈丹师正在闭关熬药。
    这丹房现在只有何缘在守著。
    叶凡一进门,立刻收起平日里的滑头模样,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何师兄,这位师弟便是陆远秋。”
    何缘闻言,抬起头来。
    他先看了陆远秋一眼。
    下一刻,竟直接笑了。
    那笑意很真。
    不像装出来的。
    “师父可算招人了。”
    “这么多年没人陪我说话,都快寂寞死了。”
    陆远秋:“……”
    这开场,倒是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还没等陆远秋反应过来,何缘已经站起身,又看向叶凡。
    “叶师弟,你先去忙吧。”
    说著,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药瓶,隨手丟给叶凡。
    叶凡眼疾手快接住,只看了一眼瓶身,脸上便立刻露出喜色,连连躬身。
    “多谢何师兄,多谢何师兄!”
    看那模样,像是得了什么好东西。
    隨后,叶凡也不多留,给陆远秋使了个你要好好表现的眼色,便转身退了出去。
    人一走。
    何缘立刻换上了一副更热情的样子。
    他竟一把拉住陆远秋的手腕,直接往一旁药柜走去。
    动作熟得像拉亲兄弟。
    “来来来,师弟,別拘著。”
    “以后这里说不准就是你常来的地方。”
    陆远秋被拽得往前走了两步,心里有点无奈,却也只能跟著。
    走到药柜前,何缘这才停下,侧头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师弟今年多大?”
    “今年刚满十八。”
    “十八啊。”
    何缘点了点头,脸上忽然露出几分感慨。
    “我听说你入门没多久吧。”
    “记得凡间十八这个年纪,很多人都已经结婚生子了。”
    说到这里,他脸色居然慢慢严肃起来。
    “师弟可有妻子?”
    “可知道夫妻之间,都干些什么?”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
    也太离谱。
    陆远秋当场被问得一愣,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丹房里,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看著何缘那一脸认真求知的模样,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半晌后,陆远秋才无奈答道:
    “弟子家境贫寒,没条件娶妻生子。”
    “唉。”
    何缘听完,顿时长嘆一声,脸上竟露出一种原来你也如此的共鸣。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师兄我从出生开始,就在这丹炉旁边修炼。”
    “小时候背药谱,长大了看炉火,偶尔看到那些雪白的师姐们,总觉得心里莫名激动,却又不知原因。”
    他说到这里,还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一脸困惑。
    “我想来想去,这大概就是凡人口中的男女之情吧。”
    “想来师弟和我,应该也有同样的烦恼。”
    陆远秋本来还在强忍笑意。
    可听到雪白的师姐们,注意力一下就偏了。
    他没忍住,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师兄是在哪里看到雪白师姐的?”
    话音落下。
    何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咳。”
    他先咳了一声。
    隨后像是被口水呛到一样,连著又咳了好几声。
    “咳咳咳。”
    咳完之后,他耳根都隱隱有点发红,立刻板起脸,硬生生把话题拐了个弯。
    “没时间说閒话了!”
    “我该教你一些灵药方面的技巧了。”
    “来到丹房做事,第一步就要学会蕴养灵药和分拣灵药。”
    这转得太生硬。
    生硬得陆远秋都差点笑出声。
    他原本还以为何缘只是隨口扯两句,没想到竟真见过什么雪白的师姐。
    自己不过顺口一问,竟把这位何师兄慌成这样。
    看来,是真有故事。
    不过陆远秋也识趣,没再往下追。
    何缘显然是想赶紧把刚才那段翻过去,接下来的讲解,顿时变得格外卖力。
    “你看这个,叫青须草,叶细,根绒,最怕热,离火太近药性就散。”
    “这个是赤纹果,表皮越红越值钱,但不能只看顏色,还得捏,太软的是熟过了,药力反而下滑。”
    “这个叫凝露根,要先蕴后切,顺著纹理切和逆著纹理切,出来的药效差三成。”
    “还有这些灵药,哪些见风会败,哪些见水会烂,哪些要先醒药,哪些必须压著火气存放……”
    一套一套,根本不停。
    而且越说越快。
    越说越多。
    陆远秋一开始还能认真听。
    可听著听著,脑子就有点发晕了。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最关键的是,这些东西,居然没有课本。
    全靠何缘一张嘴,在这里一条条往外倒。
    陆远秋这才真正意识到,修仙界很多知识,根本不是你想学就能学到的。
    丹师手里的门道,往往都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
    外人连门都摸不到。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把无数底层修士挡在外面。
    何缘越讲越投入。
    陆远秋越听越麻。
    到后面,他甚至都开始怀疑,何缘这人压根不是寂寞太久。
    而是憋太久了。
    好不容易抓到个活人,恨不得一口气把这些年所有话都倒出来。
    就在陆远秋感觉自己快被这些药名和药性淹没的时候。
    何缘的声音,突然停了。
    陆远秋下意识抬头。
    这才发现,丹房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陈泽平。
    他已经结束闭关了。
    此刻正站在丹炉另一侧,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边,也不知来了多久。
    何缘见到师父,立刻老实了不少,站直身子行礼。
    “师父。”
    陆远秋也赶紧拱手。
    “见过陈丹师。”
    陈泽平没理何缘,只是淡淡看向陆远秋。
    “你记住几成?”
    丹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何缘也跟著看向陆远秋,眼里还带著一点隱隱的期待。
    毕竟他刚刚讲得那么卖力。
    陆远秋沉默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开口:
    “弟子惭愧。”
    “连一成,也没记住。”
    此话一出。
    何缘先是一愣。
    隨即满脸震惊。
    “我讲得这么不好吗?”
    那神情,像是受了不小打击。
    陆远秋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何缘讲得差。
    纯粹是何缘讲得太多,太杂,太快。
    前脚还在说青须草怕火,后脚就跳到赤纹果捏软硬,再下一句又去讲凝露根该顺切还是逆切。
    中间还夹著各种灵药存放细则。
    谁顶得住。
    陈泽平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淡淡看了陆远秋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欣赏。
    更像是懒得评价。
    隨后,他径直走到丹炉旁,先看了看炉火,又抬手掀开几只药匣,检查了下药材摆放。
    显然,哪怕刚刚不在,他也对丹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心里有数。
    等把丹炉和房中药材都检查一遍后,陈泽平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往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