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玄山最近的那处村子,最近来了位千金小姐。
    说是贵人,其实村里人也没见过那位小姐的真容。
    只知道她出手阔绰。
    租下村里最好的一处大宅不说,柴米油盐、锅碗桌椅,样样都挑好的买,银子花起来像泼水。
    村里不少人都跟著沾了光。
    有人替她修院墙。
    有人替她挑水。
    有人替她去镇上跑腿採买。
    至於那位小姐长什么样,村里没人说得清。
    因为真正在外面跑前跑后的,一直是她身边那个小丫鬟。
    那丫鬟生得水灵,眉眼灵动,笑起来又甜,走在村里,总能引得不少人偷偷多看几眼。
    “那丫鬟都这么俊,小姐得长成什么样?”
    “谁知道呢,反正有钱是真的有钱。”
    村里人茶余饭后,总爱议论几句。
    而那座被租下的大宅里。
    紫苑正抱著一堆新买回来的东西,脚步轻快地往里跑。
    布匹,糕点,小铜镜,糖葫芦,甚至还有几根村里小孩最喜欢吹著玩的草哨。
    她把东西一股脑放在桌上,脸上还带著没散去的兴奋。
    千峰雪坐在窗边,静静看著她。
    看了半晌,终於开口。
    “在绝情谷时,不见你这么勤快。”
    “怎么来了凡间,天天往外採买。”
    紫苑闻言,顿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主子,你知道吗?”
    “外面的人都喊我小姑娘哎。”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乐了,抬手捂了下嘴。
    “几百年没人这么喊过我了。”
    “以前那些人见了我,不是叫前辈,就是喊大人,再不济也是紫苑姑娘,哪有这里的人有意思。”
    “卖豆腐的婶子今天还多送了我一块,说我跑腿辛苦。”
    “还有村口那个老头,非说我像他家早夭的小孙女,硬塞给我两个果子。”
    紫苑越说越高兴,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新鲜劲儿。
    千峰雪听完,只淡淡收回目光。
    “无趣。”
    丟下这两个字后,她起身便往静室走去。
    紫苑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子的性子,也不在意,只趴在桌边拆她刚买回来的糖包,嘴里还哼著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
    千峰雪入了静室。
    关门。
    闭目。
    可没过多久,她便又缓缓睁开了眼。
    外头已经没了声音。
    很显然,紫苑又出门去了。
    千峰雪眸光微动,下一瞬,整个人已在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
    已到了太玄宗,陆远秋那间独院之中。
    屋里很安静。
    陆远秋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运转功法,呼吸绵长,一副全神苦修的模样。
    他显然根本没察觉到屋里多了个人。
    千峰雪落在屋中主座上,坐姿隨意,目光先落在陆远秋身上。
    只看了一眼,她眼中便掠过一丝诧异。
    她当日给陆远秋留的丹药,不差。
    以那几枚丹药的药力,別说炼气入门,衝到炼气三层都绰绰有余。
    可现在的陆远秋……
    竟还卡在炼气入门这一步。
    其次,陆远秋竟选了最难熬的苦修之路。
    千峰雪看著他,眸中异色更浓。
    如今这世道,別说底层修士,就算一些所谓正道天骄,也恨不得把丹药当饭吃,把天材地宝嚼著咽。
    真肯老老实实苦修的,少得可怜。
    可她並未出声打断。
    只是安静坐著,目光隨意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她的视线忽然停住。
    墙上。
    雪白的墙壁上,有一幅用木炭画成的画像。
    线条不多。
    可一眼看去,人物神韵竟活了。
    那画中女子白衣如雪,眸色幽深,面容冷艷,站在那里,竟像下一刻就会从墙里走出来一般。
    画的是她。
    千峰雪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屋里的温度,也像在这一刻忽然降了几分。
    正在修炼中的陆远秋,毫无徵兆地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那寒意不是夜风。
    更像是有人拿著刀,贴著他的后颈轻轻比了一下。
    他心里猛地一跳,瞬间从修炼中惊醒。
    一睁眼。
    陆远秋便看见,屋中主座上,不知何时竟坐著一道红衣身影。
    千峰雪。
    她正眯著眼,看著墙上的画像。
    那眼神冷得像冰潭。
    陆远秋头皮当场一炸,几乎想都没想,翻身下床便拱手行礼。
    “弟子见过前辈。”
    前辈。
    这两个字一出。
    千峰雪的目光,终於从墙上移开,落到了他脸上。
    就在刚刚,紫苑还在为外面那些村民喊她小姑娘而兴奋得不行。
    如今陆远秋倒好。
    张口便是一句前辈。
    千峰雪眼里的温度,更低了一分。
    “你就是这么执行任务的?”
    她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炭画。
    “还有閒心在这里作画?”
    隨著这句话落下,屋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冷意顺著地面往上爬。
    连陆远秋手臂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嚇。
    直到这一刻,陆远秋才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竟然把那幅炭画忘了擦!
    这几天修炼、打架、买药、苦修,事情一件接一件,他早把这事拋在了脑后。
    结果现在好了。
    人画里的正主,亲自找上门了。
    “是弟子的错。”
    陆远秋低头认错,乾脆得很。
    “弟子见到前辈,惊为天人,这才有感而发,忍不住画下前辈的样子。”
    千峰雪看著他,眸光淡淡。
    “你错在哪了。”
    这话一出。
    陆远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换做这个时代的修士,女人一句错哪了,绝对不知怎么回答。
    但两世为人的陆远秋岂会不懂,女人问的不是对错,而是情绪,想继续惹她生气,那就讲对错,想和好,那就讲情绪。
    陆远秋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没有停顿,便立刻接上了话。
    “弟子错在千不该,万不该,用弟子这点浅薄笔力,去描述前辈的绝美。”
    “前辈风姿,岂是区区一面白墙、一根木炭能画出来的。”
    他说著,语气越发诚恳。
    “天上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弟子从见到前辈第一眼时,便被前辈的美震住了。”
    “前辈从天而降时,那一刻……”
    陆远秋抬头,看了千峰雪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声音却压得恰到好处。
    “夜色比不过前辈。”
    “月色也比不过前辈。”
    “前辈是那一夜里,夜色和月色都无法比擬的第三种绝色。”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千峰雪坐在那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