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坊建在外山一侧。
    还没走近,陆远秋便闻到一股浓重药香。
    丹炉的热气顺著山风往外冒,门前来来往往都是弟子,有人取丹,有人送药,也有人排著队接杂活。
    陆远秋没急著去问活。
    而是先摸出霍应送他的那瓶益气丹,走进一间掛著收售木牌的偏房。
    柜檯后坐著个中年执事,眼皮都没抬一下。
    “卖什么?”
    陆远秋把瓷瓶递过去。
    “师兄,我想卖丹。”
    那执事拔开瓶塞闻了闻,又倒出一枚看了眼,隨手敲了敲柜檯。
    “益气丹。”
    “给凡人补身子的,不入品。”
    “十枚灵石,卖不卖?”
    陆远秋心里一松。
    十枚灵石,不少了。
    至少够他一个月饭钱。
    “卖。”
    执事丟来一个小布袋。
    里面正好十枚灵石。
    陆远秋握住布袋,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这个月,饿不死了。
    有了这口喘气的粮,陆远秋这才去接活。
    丹坊后院堆著一座小山似的木柴。
    每一根都发黑髮沉,木纹里泛著淡淡青光,一看就不是凡间柴火。
    发活的是个圆脸师兄,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抓著把瓜子。
    他抬眼一扫陆远秋,懒洋洋道:“新来的?”
    “是。”
    “劈一捆,一枚灵石。斧头在那边,自己拿。”
    陆远秋顺著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捡起一把短柄斧。
    刚一入手,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沉。
    比他那把柴刀沉多了。
    可来都来了,总得试试。
    陆远秋挑了一根最细的木柴,摆正,吐了口气,双手握斧,狠狠干了下去。
    砰!
    斧刃砍在木柴上,爆出一声闷响。
    木柴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反倒是一股反震力顺著斧柄狠狠冲回手臂。
    陆远秋虎口瞬间裂开。
    鲜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手一麻,差点把斧头甩飞出去。
    那圆脸师兄看得直乐,嘴里瓜子皮一吐。
    “第一次吧?”
    “都跟你们说了,灵柴不是凡柴。”
    “没入炼气,还想挣这钱,难。”
    周围几个杂役弟子也看了过来,有人摇头,有人憋笑。
    陆远秋却没恼。
    他低头看了眼流血的虎口,这活,不是他现在能干的。
    硬劈下去,今天別说赚灵石,手都得废。
    陆远秋將斧头放下,没急著走,而是走到那圆脸师兄身边,悄悄塞过去一枚灵石。
    “师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您看,有没有別的活计,適合我这种还没入炼气的?”
    那圆脸师兄本来还懒得搭理。
    可灵石一入手,手指明显顿了顿。
    他看了陆远秋一眼,神色都和缓了些。
    “你小子,倒是机灵。”
    他把灵石一收,身子往后一靠。
    “丹坊外山缺灵柴,不光靠人劈,也靠人捡。”
    “出宗往西走,山里有不少枯死的灵木枝,谁捡回来,丹坊就按斤给钱。”
    “活脏,路险,还得自己背,炼气弟子都嫌麻烦。”
    “不过你要是腿脚利索,倒也能混口饭吃。”
    陆远秋眼睛一亮。
    “多谢师兄指点。”
    “行了,去吧。”圆脸师兄摆摆手,“记得带腰牌,不然护山雾阵不开,你连山都出不去。”
    陆远秋转身就走。
    到了山门边,他取出腰牌一晃。
    下一瞬,原本笼罩山外的雾气自行分开。
    那条他曾经爬过的山路,又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求仙的人了。
    而是太玄宗弟子。
    虽说只是个还没入门的新弟子,可有了这块腰牌,山外的禁制便不再拦他。
    陆远秋踏出山门,脚步一下轻了。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
    陡,窄,险。
    可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有如履平地在,碎石、斜坡、断崖边的小路,在他脚下都跟平地没区別。
    別人得扶著山壁慢慢走。
    他却能一路小跑。
    別人看见斜坡就绕。
    他直接抄近道下去。
    没多久,陆远秋便找到了第一片枯死灵木。
    那些树枝散落在乱石和陡坡之间,有些卡在石缝里,有些掛在悬边上,普通弟子看著就头疼。
    陆远秋却跟进了自家后山一样。
    钻、跳、攀、拽。
    一会儿工夫,背篓就满了。
    回去称重。
    换钱。
    再下山。
    再背一篓。
    到了傍晚,连丹坊负责收柴的弟子都看愣了。
    “你一个凡人,怎么跑得比炼气弟子还快?”
    陆远秋擦了把汗,笑得很老实。
    “许是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腿脚好些。”
    那弟子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到底没多问。
    最后一合帐。
    一天下来,竟真让陆远秋赚了一枚灵石外加两枚碎灵。
    与此同时。
    修真界另一端。
    绝情谷。
    群峰如刀,黑云压顶。
    谷外大阵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把整片山门死死护住。
    一道流光自天边落下,落入密室之中。
    守在里面的侍女只看了一眼,眼圈便瞬间红了。
    “主子!”
    侍女紫苑快步衝上前,眼泪差点掉出来。
    “您可算回来了!”
    “这些天各座峰主都说您暗中渡劫,怕是已经死在雷劫之下了。”
    “连青云宗那个道子,都几次来谷外试探。”
    “这次更是把青云宗的至宝诛仙剑都带来了,分明是想趁乱……”
    “哭什么。”
    千峰雪落地,衣袖一拂,连脚步都没停。
    她面色平静,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係的小事。
    “本座还没死。”
    紫苑急忙抹了抹眼睛,连连点头。
    “是,是,奴婢失態了。”
    千峰雪抬眼看向谷外。
    隔著重重阵法,她依旧看见了那道立在远处山巔上的身影。
    白衣,佩剑,气息凌厉。
    正是青云宗道子。
    而他手中握著的那把古剑,剑身微震,灵光冲霄,赫然就是诛仙剑。
    千峰雪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抬手,朝前轻轻一抓。
    下一瞬。
    数百里外。
    青云宗道子脸色猛地一变。
    他手中的诛仙剑竟像活过来一般,剧烈颤鸣,直接挣脱了他的掌控。
    “什么?!”
    他刚想强压。
    可那股力量太恐怖了。
    诛仙剑嗖的一声脱手飞出,划破长空,转眼便落入千峰雪掌中。
    谷外一片死寂。
    紫苑眼睛都亮了。
    主子还是那个横压各宗的主子。
    千峰雪单手提剑,一步踏出,已站在绝情谷阵法边缘。
    青云宗道子远远看见她,整张脸都白了。
    方才那点试探的气势,瞬间散得一乾二净。
    他立刻低头,躬身行礼。
    “恭喜前辈出关。”
    “想来前辈距离登仙,只差最后一步。”
    “青云宗特地献上诛仙剑,祝前辈仙途无量。”
    这话说得又快又顺。
    仿佛他这次来,真就是专程送礼的。
    紫苑听得都想笑。
    千峰雪却连笑都懒得笑,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青云宗道子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礼已送到,晚辈便不叨扰前辈清修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得极快。
    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诛仙剑就是一把剑,丟了就丟了。
    可若因为试探千峰雪,把命留在这里,那才真是笑话。
    女魔头没死。
    这个消息比一百把诛仙剑都重要。
    只要千峰雪还活著,青云宗和其他宗门接下来要想的,便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如何別惹到她。
    千峰雪提著诛仙剑,一步回到大殿。
    大殿两侧,各峰峰主早已齐聚,一个个站得笔直,神色紧绷。
    刚刚谷外那一幕,他们自然也察觉到了。
    所以此刻看见千峰雪活著回来,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有惊。
    有惧。
    也有说不出的心虚。
    千峰雪坐上主位,隨手將诛仙剑丟在殿中。
    哐当一声。
    剑落在地上。
    像砸在每个人心口。
    “本座若不在。”
    “你们便只会缩在谷里,等人上门宰杀?”
    “若真如此。”
    “那还不如由本座先杀了你们。”
    此话一出。
    下方眾峰主脸色齐齐一白。
    有人额头见汗,有人腿都软了。
    扑通!
    不知是谁先跪下。
    紧接著,殿中跪倒一片。
    “谷主息怒!”
    大殿里声音一片,人人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就在这时。
    千峰雪的眉头忽然一蹙。
    下一瞬。
    她右手虎口,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道口子。
    鲜血沿著指缝滴落下来。
    滴答
    滴答。
    殿中眾人看得头皮都炸了。
    谷主这是修了什么血祭之法,难不成真要杀了他们?
    眾峰主嚇得魂都快飞了,一个个伏得更低,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
    “谷主息怒!谷主息怒!”
    “属下知罪!”
    “求谷主开恩!”
    紫苑也嚇了一跳,急忙上前半步:“主子……”
    “算了。”
    千峰雪用灵力捲起紫苑,闪身回到密室。
    如今她渡过雷劫再塑道身,別说平白裂开虎口,便是诛仙剑也难伤分毫。
    可刚刚那一瞬。
    她不止受了伤。
    她的脑海里,甚至还突然闪过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
    一个穿著外门新弟子道服的少年,握著斧头,一斧劈在灵柴上,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正是救了她的陆远秋。
    千峰雪的眼神,第一次出现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