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命……来……”
    夜幕降临, 血鬼小柱子来找黄公公报仇了。
    诚然,它不是不知道真正害它性命的人是皇后娘娘,但它并不敢去报复那样的贵人, 只将一腔怨恨倾泄在与它自己一样的太监身上。
    ——若不是扶玉告诉它黄公公出事了,它连凤廷都不敢来。
    阴风呼啸,廊下惨白的灯笼嘎吱摇曳, 光影明明暗暗。
    “什么情况——敌袭!敌袭!”
    金刀侍卫铿锵拔刀,铮然指向阴影中浮出的东西。
    下一瞬间,倒嘶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不是刺客, 是个血淋淋的鬼怪!
    “鬼……鬼……”
    “列阵!列阵!”侍卫首领喝道,“装神弄鬼, 立斩不赦!”
    寒光凛冽的刀剑壮起了侍卫们的胆子,两名侍卫跃上前,扬刀直直斩下——
    “铮!”
    血影一晃。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便见那两名侍卫被血布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 唔唔挣扎不开,像两只缚在茧中的蛹。
    兵刃铛啷坠地。
    “啪、啪。”
    小柱子生前是被板子打死的, 并不惧怕刀剑, 它拖着湿漉漉的血布, 啪叽啪叽, 黏腻沉重地走上前,身后长长的血布条里裹着那两个挣动得越来越微弱的侍卫。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刀尖隐隐发颤,脚步不自觉往后缩。
    它进, 他们退。
    顷刻越过了门槛。
    进入庭中,它仰起看不出五官的脸,像野兽那样, 在风中一耸一耸地“嗅闻”。
    旋即它身子一歪,摇摇晃晃地行向侧翼一间偏室——黄公公被火烧伤,不好挪动,敷过了药,正沉沉在屋里睡着。
    血鬼尖啸一声,扔开血布里两个奄奄一息的侍卫,飞身扑向屋子。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大胆冲上前,从背后对这鬼物发动攻击!
    摇晃的火光下,一片刀锋剑影掠过。
    “啪!”
    血鬼仿佛后背有眼,挥动血布横扫过来,如一堵大浪,重重拍击在了这几个侍卫身上。
    一时骨骼断裂,口喷鲜血,连人带刀被拍飞出三丈多远。
    “轰!”
    刚被侍卫们踢开过的实木门扉再一次被撞开。
    一道血布如赤练掠出,顷刻就将遍身烧伤的黄公公从病榻上卷了下来。
    “呃——啊啊啊!”
    黄公公一身焦黑溃烂的皮肤被湿漉漉的血布裹缚,剧痛难忍自不必说。
    他凄声惨叫着,被拖曳在地,一寸一寸刮蹭到了血鬼面前。
    “救……救我!”黄公公心胆欲裂,慌乱中瞥见门口驻足不前的侍卫,锐声尖叫,“还不救我,你们、你们干什么吃的……呃啊!”
    血鬼扬起血布,重重拍击在黄公公的身上。
    裹成蚕蛹状的黄公公在地上痛叫打滚。
    “啪!啪!啪!啪!”
    黄公公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
    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活生生打成肉泥。
    濒死之际,黄公公福至心灵,恍然痛呼:“你……你是……小柱子!”
    侍卫们心头发怵。
    “快!调集所有人手,保护娘娘和殿下——护驾!护驾!”
    这血鬼并非人力可敌。
    黄公公死便死了,殿里可是住着真正的主子啊,主子可不能出事。
    内宫廷一片混乱。
    扶玉袖手站在高墙下。
    看着一队队侍卫手持火把奔向凤廷,她与他们错身而过,闲庭信步走进灵堂。
    火盆里飘动着还未燃尽的纸钱。
    夜风拂进灵堂,白色的丧幡簌簌作响。
    扶玉来到厚重的黑漆棺木前,给自己上了个拔山祝,单手摁住棺盖,闲闲一推。
    贵重木材发出的声音就是不一样。
    低闷,实沉。
    摇曳的火光一寸寸照入棺木。
    祝师一般不怕尸体和鬼魂,毕竟是客户。
    扶玉垂眸。
    时隔多年,又见故人,仍然是记忆中的模样。
    “好久不见,李道玄。”
    扶玉颇有几分感慨。
    这个人若是不死,来日必定可以成为知交好友。
    “咚。”
    曾经吓坏了万仙盟弟子师明的咚声再一次从棺中传来。
    扶玉缓缓定住眼珠:“……”
    “李道玄。”她淡定道,“你先别慌诈尸。你的事,我心中已经有数。”
    “咚。”
    扶玉屏息,循声望去。
    尸体的手指……好像是在……挣动。
    他的手上戴了一枚帝王铁扳指,手指缓慢而沉重地抽-动,铁扳指上的方形烙纹便磕在了棺壁上,“咚!”
    扶玉眯眸。
    这不像诈尸,倒像是梦魇的人在无声挣扎。
    她心下一定,探手入棺,扶在李道玄肩膀上,摇了摇——晃动身体可以把人从梦魇中救出。
    不曾想,她这么一晃,掌心立时传来了极为古怪的感觉。
    就像摇掉了什么东西。
    扶玉难以置信地将目光从李道玄的手上移向他光秃秃的脖子上。
    “……”
    她晃掉了他的头。
    扶玉心丧若死:“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这还真没见过。”
    她眼角跳得厉害,一边在口中默念亡夫保佑,一边捧住李道玄滚到一旁的头颅,给他重新安回了金箍里。
    感觉就很,一言难尽。
    不过扶玉也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
    从断头的截面不难看出,李道玄死的时候身体状况良好,并未中疫毒,只闻过迷香。
    凡间权贵在他面前如同蝼蚁。
    那些人,只能骗他自尽。
    扶玉叹口气:“君子可欺之以方,此话诚不欺我。”
    她正准备松手放开李道玄的脑袋,忽然灵觉一动,心有所感。
    有人在召她。
    李雪客提着王剑,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登上祭祀天坛。
    抿唇,望天,拔剑,横剑于颈。
    他的双手紧握剑柄,一点一点攒满力道,蓄势待发。
    手臂肌肉暴起。
    猛然挥剑,便可斩下自己头颅。
    “杀死疫鬼,阻止大祸。”
    正待动手,混沌的脑海里隐约浮起了一个讨嫌的、阴阳怪气的、略带讥讽的声音——“多大点事。鬼怕正神,遇到鬼,请个神不就完事了。”
    谁……谁的声音……这是谁……乌什么……一个骗子……什么什么鼓灵丹……
    愣怔的瞬间,直觉深处涌起来一个念头。
    对啊,这世上是有真神的,朕…我曾经亲眼见过。
    啥时候来着?
    他想不起来,但即将斩首自己的手臂却缓缓卸下了力道。
    他近乎本能地抬手掐诀,迈出烂熟于心的步子。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
    “请,帝巫司命。”
    “轰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宫廷檐角。
    借着电光他清晰瞥见,祭祀天坛下,竟然静悄悄立着一群人。
    一个个面目冰冷,衣裳华贵。
    无声而肃静。
    好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们看起来很弱,每一个看起来都很弱,但在他们身后,却弥漫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深不见底——大夜弥天!
    李雪客喃喃自问:“我是疫鬼?”
    他怎么觉得,这些人比他更像鬼啊!
    黑棺中,李道玄的尸身僵硬张口:“我是疫鬼?”
    扶玉抬手,覆上他额心:“你不是鬼,你是王。”
    又一道闪电划破沉黑如渊的天空。
    李雪客听着耳畔清晰的神谕,眼眶滚烫,心潮激荡:“那为何……”
    李道玄尸身发出枯木般的声音:“那为何?”
    扶玉叹息。
    她并指掐诀,往尸身眼皮抹去:“灵通九流,烛照幽微——洞明。”
    洞明祝,助人心明眼亮,洞彻因果。
    她这个太监并没有灵气可用,但对方在召神。
    陵墓的主人在自己墓中召神,怨力也好,愿力也罢,总归得有点真东西。
    尸身轻微一颤。
    李雪客眼前忽然光明大炽。
    虽未看见真神,但神明已然给了他清晰的指引。
    他目之所及,尽是金灿灿的因果线。
    顺着那些因果往外望、往外望……越过宫墙,越过山海。
    他看见了!
    他看见道宗宗主传道天下。
    那样的道意,如灵光一点,拨开了他眼前迷雾,点化了他苦悟经年的为君之心。
    他感悟了王道。
    君之道,泽被天下。
    助力天下百姓开蒙、修真,正是那位半师在做的事情。
    他因为想象中的灿烂盛世而激荡到不能自已,却没有留意到妻子与臣子并未与他同样欢欣,而是日趋沉肃。
    李雪客缓缓转动李道玄的视线,望向祭祀天坛下的人。
    第一个入目的便是曾经与他相濡以沫的皇后,她出身北邙世族,知书达理,端庄贤良。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因果线上。
    循着因果线,他能看见,也能听见——
    皇后忧心忡忡与她背后的亲族商议:“陛下极力推崇举世修真,我们是尽早将世间修真苗子纳入羽翼,还是倾尽资源托举族中之人,期望着多出几位修真大能?”
    一众族老唉声叹气:“难啊……”
    千百年汲汲营营,铺的是官场通天之路,攒的是金山银海,良田万顷,仆奴私军。
    每一个族人出生便是人上之人,家业可传千秋万代。
    皇帝随便换,世家永不倒。
    可是修真,却将一切重新洗牌。
    万万平民可上牌桌。
    国丈即首辅沉声说道:“我王氏一族千百年基业,岂能毁于贱民之手?我观陛下心意已决,恐怕是难以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