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如霜。
    知微君的身影隐在一片黑暗之下, 静静等待猎物上钩。
    他已经看见了那个影子。
    有一个人从大通铺房里溜出来,贴着墙根,鬼鬼祟祟靠近柴房。
    ‘是万仙盟的人?’知微君的手指无声敲击藤椅扶手, ‘抑或是……潜藏在本宗门的邪道卧底?’
    他刚醒,就赶鸭子上架似的和鬼伶君对上。
    他心底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只觉整件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但是两个洞玄相斗,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实在顾不上分心思虑。
    进入这个诡异的秘境倒是给了他机会。
    如今成功试探出鬼伶君并不是邪道中人, 那么鬼伶君对自己动手的理由也就站不住脚。
    溯光是万仙盟的东西。
    江一舟那些人都被蒙蔽了。
    ‘万仙盟的卧底与本宗内应里外勾结,做下手脚, 挑拨本君与鬼伶君自相残杀……好好好,好一个邪道中人哪!’
    他微垂双目,掩住眸底精光。
    白日里, 他设计让鬼伶君杀了“知微君”, 并且闹得人尽皆知。
    这样一来,真正的邪道中人定会按捺不住, 对柴房里奄奄一息的鬼伶君痛下杀手。
    知微君勾起唇角, 仰头, 目光从眼缝漏出, 幽幽盯住那道堪堪探出门洞的影子。
    穿过廊下简陋的石洞门,便是关押鬼伶君柴房了。
    狗尾巴草精紧紧攥着手掌,心脏跳得飞快。
    鬼伶君伤害爷爷的场景,每一幕都在它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放。
    残忍、血腥、凌虐……关节粉碎, 经脉尽断,神魂撕裂。
    爷爷做错了什么呢?
    爷爷什么也没有做错!
    爷爷只是做了一件正义的事情——阻止云裳上人作恶。
    这些自诩“仁慈大爱”的神庭的人,犯下的恶行简直罄竹难书!
    世间若是存在天理公道, 那么该受惩罚的,明明就是他们神庭才对!
    该死的是他们!
    狗尾巴草精的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胸膛里翻涌着激烈的情愫。
    手刃仇敌的机会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它的身体越过石洞门。
    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了柴房的墙壁上,拉成细细长长一条。
    柴房门扉简陋,那把破锁挂了跟没挂也没有两样。
    只要用上一点点力气,就可以扭开那把锁,进入柴房,亲手为爷爷报仇。
    它知道,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哪怕同归于尽……和一个洞玄境的强者同归于尽,怎么看都是它合算!
    它低垂着脑袋,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影子长长地、斜斜地,折在墙壁上,快它一步,越过柴房的窗户,一寸一寸逼近那把锁。
    它的脑袋嗡嗡作响,全然注意不到隐藏在阴影底下的猎手。
    近了,更近了。
    狗尾巴草精停在了那把破锁面前,低头,不动。
    黑暗中,知微君缓慢抬起双眸。
    他紧盯着这道身影,唇角一点点勾起了笑容。
    他已锁定了猎物。
    到了此刻,对方即便回头也无用——大半夜跑到柴房来,除了落井下石杀人灭口之外,还能有其他理由吗?
    就算对方及时收手,那也是最大的嫌疑人,知微君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
    知微君唇角笑容扩大,撑着藤椅扶手,缓缓立直身躯。
    他无声踏出一步,皂靴落向檐外,踩进一片白茫茫的月光中。
    狗尾巴草精并没有感应到身后杀机。
    它低头盯着柴房门上的破锁,嘴巴抿成了一道弯曲发白的线条。
    隔着透风的薄木门板,它能听见鬼伶君无意识的呻吟。
    此刻杀他,很容易很容易。
    它没有任何理由停手。
    它缓缓抬起双手,指尖距离冰凉的锁头越来越近。
    到了近处看得更加清楚,这把破破烂烂的锁,一拽就能拽下来。
    它的双手悬停在小腹前。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迟疑。
    只要能给爷爷报仇,哪怕同归于尽,它也含笑九泉,何况此刻的鬼伶君就是待宰的羔羊。
    明明没有理由犹豫啊!
    它只是……只是……
    它只是曾经在心里默默答应过主人,该吃吃,该睡睡。
    它还在主人面前立下了“补刀”这个宏愿。
    倘若背着主人,私自对鬼伶君动手,那就不叫补刀了。
    狗尾巴草精的嘴巴越抿越紧。
    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把它撕扯过来、撕扯过去。
    一个说:爷爷是你唯一的亲人!伤害爷爷的凶手就在这里!你不可以做胆小鬼!
    另一个说:主人她是怎么对你的?她对你那么好,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答应她的一点小事,你也做不到?
    一个又说:杀了鬼伶君为爷爷报仇!立刻马上!
    另一个却说:想想你都答应过主人什么!
    它沉浸在天人交战之中,完全没有留意到背后的人影越来越近。
    影子落在身上没有一点重量,它的眼前忽然浮起了扶玉懒笑的模样——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的。
    它忽地一阵懊恼:倘若此时真是最好的时机,主人必定会一声令下!
    那个家伙虽然看着很不靠谱,实际上在每一个电光石火稍纵即逝的机会来临时,她总能轻描淡写地抓住时机,把事情做成最漂亮的样子。
    它不该打乱主人的步骤。
    明明没有主人厉害,却偏要擅作主张,笨不笨啊!
    狗尾巴草精心里咚咚敲起了退堂鼓。
    心念一定,正打算转身离开,脑袋后面那根此时并不存在的蓬松大狗尾巴忽地感应到不对劲——背后有人!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这是陷阱,那么设下陷阱的人……只能是……
    它瞳孔骤缩,寒毛倒竖。
    糟糕!
    糟糕糟糕糟糕!
    它的双手已经抬到了小腹前,只差一寸就要碰上那把锁。
    此刻转身逃跑,正是不打自招。
    怎么办……怎么办……
    它的心中涌起铺天盖地的悔恨,想要放声大哭,想用最难听的话来唾骂自己。
    那些“蠢笨如猪”、“活该去死”的字眼冲上心头,脑海里忽又想起了主人那双宁静平和的眼睛。
    她说:千万不要说自己坏话,任何时候,记得好好对自己。
    狗尾巴草精眼眶一热,肩膀不自觉颤了下。
    呜……
    不要说自己坏话,它记住了,记得牢牢的。
    ‘我很聪明,很厉害,我我我,我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
    不要气馁,不要放弃,不要破罐子破摔。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一定!
    在它身后,知微君唇角微勾,轻轻抬起一只手,落向它的肩。
    身前这个小太监做出了一个抬手的动作,除了拆锁,还能是什么呢?
    知微君目光冰凉,心下已经把对方当成了死人。
    当然,临死之前,他会撬开对方的嘴,让对方把自己需要的情报吐个一干二净。
    忽地,小太监肩膀抖了抖,双手窸窸窣窣动作起来。
    知微君饶有兴致地挑眉。
    ‘我就看你——’
    他的眼角突然重重一抽。
    “哗啦啦啦……”
    只见小太监解开裤带,竟然开始放水。
    知微君手指颤抖着缩了回来,掩鼻,退开两步。
    这个小太监身躯又抖了抖,“唔哇!”
    知微君额角青筋乱跳:“……”
    “哼!”小太监提起裤子,原路返回。
    知微君连退几大步,重新隐回阴影下。
    还没回过神,又见另一个太监施施然行来。
    对着柴房,开始放水。
    “哗啦啦……”
    “哼,”太监左右扭了扭身子,“我叫你杀小筷子!”
    不多时,又来了一个太监。
    “哗……啦……啦……”
    知微君忍无可忍,重重一拂袖,大步遁走。
    狗尾巴草精爬回大通铺上,幽幽盯着打呼的乌鹤看了一会儿,冲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还睡,还睡!”
    它都差点出事了,要不是急中生智灵光一闪,它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家伙就知道睡!
    乌鹤迷迷瞪瞪睁眼:“……怪东西你干嘛?”
    狗尾巴草精气呼呼找茬:“你就让我自己去茅房?!”
    乌鹤气笑:“不然呢?你还要跟我比比谁尿得远?”
    狗尾巴草精:“……”
    它难得没有继续跳脚,噌噌背过身,闷声睡去了。
    廊下,两个真太监屁颠颠回来向扶玉复命。
    “玉公公,依你吩咐,咱都给小筷子出气啦!”
    跟在狗尾巴草精后面依次放水的正是这俩——帮着狗尾巴草精做一做收尾工作。
    扶玉摆摆手:“很好,回去睡吧。”
    太监甲乙:“嗯嗯!”
    方才狗尾巴草精一爬下大通铺就被扶玉盯上了。
    她知道它想对鬼伶君动手。
    她没拦它,是因为从前遇到类似的情形时,君不渡总是放手不干涉。
    他说那是每一个人自身的功课。
    扶玉便问他:“那若是放手不管,死了怎么办?”
    他说是人都会死。
    她很不高兴:“你也会死?”
    他笑着嗯一声。
    她更不高兴了:“你死了,那我呢?”
    他认真想了想,温声交待她:“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扶玉气得三个月没理他。
    只是后来,他真死了,她却又捡起了他的叮嘱。
    一直都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而今日,她也当真放开了手,让狗尾巴草精自己处理这一场生死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