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迎与她对视一眼,“也是你家了。”
    “要进去看看吗,就是我爸妈现在都不在。”
    “不用了。”姜妩缓了缓,她学历史的时候记得这个地界,她知道祖上能拿到这里居住权的都是什么人。
    “所以你爸妈现在从事……”
    “保密工作。”
    姜妩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消化好之后,她没有再问。
    总归是知道为什么温辞迎爸爸一直查不到职业,她妈的职业也乱七八糟了。
    网上没有一句实话的原因是不能有实话。
    姜妩很长时间没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才点头,“那好像的确不适合把我送回来。”
    温辞迎辨别不清她的情绪,“这里要求和规矩多,你不一定适应,不喜欢也正常。”
    姜妩扶了下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我饿了,想吃白家大院的妃子笑,去不去?”
    温辞迎疑惑,“你之前来过这里?”
    姜妩笑,拉她走,“我在京大上的学。”
    古典小院里亭廊花木古色古香,姜妩坐在餐桌前,听着园子里的风声鸟鸣。
    她想。
    的确不适合把她送过来。
    她是个腥风血雨的体质。
    走到哪都有摄像机,做了什么都容易被拍到。
    在某种程度上,霍廷山把温辞迎尽快接去港岛,把她也留在港岛是对的。
    否则那些无良媒体,可能会影响到其他人。
    比如温辞迎爸妈。
    这对他们是一种保护。
    难怪霍廷山对他们闭口不谈。
    在这种时候,姜妩也清楚自己离他们越远越好。
    省的自己身上的骂名也泼到别人身上。
    姜妩知道,这种舆论干扰对于从事保密工作的人来说有多严重。
    说起来她从来就没想要过名气。
    她也不认为自己需要名气。
    都说她招摇。
    可她没有招摇过。
    她出生的时候家里高兴,办了几次宴会庆祝,被媒体报道大肆宣扬。
    后来集团有些人尝到了甜头。
    以三叔为代表,掌握集团公关,遇到觉得有利宣传的事情就买红稿。
    例如她九岁那场拍卖会,后来参与欧洲皇室酒会等。
    “霍温旎”的形象拿来挡过集团无数次的负面影响。
    毕竟一个优秀、专精各种场合的儿童来映射集团,是最宽容、最无害的手段。
    也是最有利的。
    姜雅萍不太愿意让她抛头露面。
    但家族聚会的时候,那些人总是说,“你们两口子也不能把温旎藏起来。”
    “咱们温旎这个身份,接触的人必定不一般,怎么也会被拍到。”
    叔伯们总是夸她说侄女争气,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有这么优秀的小侄女。
    让人以为,他们是很慈爱的长辈,也是真的为她高兴。
    还说如果将来姜妩要进集团,提早培养公信力对她也非常有利。
    可姜妩不想进集团。
    她十三岁之后,霍廷山和姜雅萍就不再让她出现在公众面前。
    姜妩改过一次名字。
    在她进了京大文博院,成为保密修复工作接班人,开展培养之前。
    改了名字,换了户口。
    变成了无人知晓身份的普通学生。
    而培养工作开展的第三年,在她即将完成学业进入保密项目的前夕。
    因为狗仔一张照片毁于一旦。
    姜妩还记得那天,她坐在国博工作组审核会议的长桌边,对面是培养她三年的老师们。
    对她表示遗憾。
    而会议室外,全世界都在传的是,霍家小公主长大后的美貌。
    姜妩被舆论推回自己原本的生活,她承认自己有报复性消费的成分在。
    但即便如此,她历年来最大的花销都只在拍卖会上。
    她可以不顾金钱数字,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文物竞品。
    算是这个身份给她的补偿。
    然而更可笑的是,她原来根本就不是霍家的亲生女儿。
    吃过午饭后,姜妩在酒店睡了一天。
    难得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
    她在八点上班时间,约了个人出来。
    在文博院外咖啡厅。
    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下来,还笑着说,“前阵子,港博请我去鉴定一个明清的玺印盒,他们说捐赠人姜女士认定那是唐宋产物,我一猜就是你,这么毒的眼力。”
    姜妩接过话来,“本来是看不出来的,还得是老师教得好。”
    袁老先生摆手,“在那边还顺利吗?”
    “顺利。”
    袁老先生好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用怕,普通的修复专岗,不会因为这个不让你去。”
    姜妩问他,“您看到新闻了?”
    袁老看着姜妩语气轻快,也尽量不表现出来担心,让气氛变得僵硬,“我倒是想看不到哈哈哈。”
    但这到底不是个轻快的事。
    他干笑了一会儿还是笑不出来,“就是这事实在是稀奇。”
    姜妩也不拐弯抹角,“我今天来,想问您一个问题。”
    “当初给我的回复结果,说是因为我的身份太受关注,不适合进入保密工作组。”
    “那现在呢。”
    袁老沉默很久,周围人来来往往将时间拖长。
    直到袁老手中一杯白开水见了底,他才不得不出声,“孩子,放下吧。”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姜妩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如果我一开始就不是霍温旎,我不出生在港岛,我出生在京市,一个普通的人家,一个不会被媒体打扰的人家。那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她想要一个答案。
    但袁老没有给她答案,也不想让她认为自己的过去都是荒唐的错误。
    “这世上很难论如果。”
    “因为你是霍温旎,你遇到的每个人、每件事都会促成现在的你,促成你选的每条路。”
    “可能也因为你是你,所以有的路,你选了,但走不了。”
    袁老让她想开一些。
    姜妩自己在咖啡厅又坐了一会儿。
    她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也明白,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
    家族聚会照常举行。
    在董事会决议实行第二天。
    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除了姜妩被划出霍家。
    一大早就有人过来送今天聚会的蛋糕,摆在户外甜品台上。
    花园里摆上长桌,铺好绸布,压着新鲜的插花和水果。
    花墙上的玫瑰大片大片地盛开,落了一地的花瓣,被佣人铺成鲜花绒毯。
    叔伯婶婶的礼物和他们一起进门,礼物堆了半个客厅。
    是送给温辞迎的见面礼。
    这算得上温辞迎和他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今天过后,温辞迎就算是家里名正言顺的一份子。
    霍廷山扯着老脸,不得不和前段时间才翻过脸的兄弟们谈笑风生。
    四叔的心情更好些,热络地和霍廷山聊到温辞迎,“听说是港大刚毕业的高材生啊,真好。”
    他说着,环顾四周,“辞迎还没来吗?快让我们见见。”
    霍廷山语塞,只能叫人去催,“等等吧,孩子怕生。”
    四婶也道,“大嫂怎么也没出来。”
    霍廷山只能叫人去催。
    一旁五姑姑家的妹妹偷听了一圈大人们聊天,愣是没一个人提姜妩。
    她偷偷凑到霍廷山旁边,“大伯,温旎姐姐今天不来了吗?”
    霍廷山不能叫人去催了,“她身体不舒服。”
    “啊,哦,好吧。”
    霍廷山得空给霍擎之发消息,【去看看温旎。】
    这三个儿子中,霍廷山最放心的就是霍擎之。
    老二十有八九会带温旎出去鬼混。
    老三一定少不了挑拨离间。
    老大最靠谱。
    电梯到顶层停下。
    霍擎之看见姜妩坐在云顶湾主宅别墅的屋顶花园上。
    弧形沙发面朝花园,视线远处是波澜壮阔的大海。
    霍擎之朝她走了过去。
    姜妩听见了,但是没回头。
    她面前的桌台上摆了一瓶香槟和茶点,隔着围栏看楼下草坪聚会的热闹场景。
    有她没她都一样热闹。
    姜妩晃了下高脚杯里的香槟,轻抿一口。
    海风拂过她耳侧,拨开额角碎发,倒是看得更清楚了些。
    除了姑姑和几个经常和她玩的弟弟妹妹,其他人并不在意她是不是属于这个家。
    天色渐晚,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之后,温辞迎才出来。
    她穿着依旧简单随意,如果说区别,大概是绑头发的丝巾是姜妩帮她选的那条。
    院子里的人纷纷围了上去。
    众星捧月、万众瞩目。
    也有人亲热地拉住温辞迎的手,和她聊着什么。
    姜妩才发现,不管是谁站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原来都能露出一样的表情。
    说出一样的话。
    姜妩耳边传来脚步声。
    霍擎之坐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那花园里其乐融融的景象。
    他说着看似无关紧要的话,“京市好玩吗?”
    姜妩才慢悠悠地提起,“我见到袁老师了。”
    霍擎之其实知道,“我在京大出差碰见他,他总会问你的近况。”
    姜妩敛眸,把玩着手里的高脚杯,把和袁老师聊过的事情,告诉霍擎之。
    袁老师让她想开。
    “因为院子里这些人,我想开过一次了。之前我觉得连叔伯婶婶都对我很好,放弃了就算了,人不能什么都要。”
    “可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他们是什么都要的,”姜妩放下高脚杯,“连阿爷留给我的镇纸也要拿走。”
    这次她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