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什么?
    对著镜头试用產品,报价格,喊倒计时。
    她卖的是什么?
    是三块五的面膜,九十九块卖出去。
    买家买到了什么?
    买到了一个“我在用专柜產品”的幻觉。
    一周后,他们的脸会过敏。
    但那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换了新的產品,卖新的“家人们”,收割新的韭菜。
    沈默再想起那个卖惨的女人。
    她两周挣了多少?
    他没算。但她的辣酱,他搜过同款。
    批发价八块一瓶,她卖六十八。
    一瓶赚六十。
    她一条视频,能卖几百瓶。
    她做了什么?
    编故事,哭,卖惨。
    买家买到了什么?
    买到了一个,“我在帮助单亲妈妈”的错觉。
    他们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其实只是在帮一个戴著金炼子的女人,换更新的苹果手机。
    沈默最后想起那个卖成功的男人。
    他一个月挣了多少?
    他的课卖1999,一期卖几百份。
    他做了什么?
    租车,租民宿,编故事。
    买家买到了什么?
    买到了一个,“我也可以年入过亿”的幻想。
    他们以为交完钱,就能开上保时捷,其实只是帮那个男人,付了租车费。
    沈默回到桌前,拿起那本《人的境况》。
    他翻到之前划下来的那行字:“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那这些『家人』的本质呢?是在表演中不断固化的。他们不需要生成,他们只需要复製。复製焦虑,复製成功,复製惨状,复製善良。复製到所有人,都分不清真假。”
    他放下笔,又拿起手机。
    这次他没有刷视频,而是打开了那几个平台的投诉页面。
    他想看看,如果一个人买了假货、被骗了钱,平台会怎么处理。
    他花了半个小时,翻了几百条投诉。
    有人买了“专柜980今天99”的面膜,用了之后满脸红肿,投诉到平台。
    平台的回覆是:“经核实,该商品不存在质量问题,建议您与商家协商。”
    然而事实是,这些被投诉的商家,早早的就已拉黑了她。
    有人买了“单亲妈妈”的辣酱,收到后发现是三无產品。
    没有生產日期、没有保质期、没有生產许可证。
    投诉到平台。
    平台的回覆是:“经核实,该商家资质齐全,建议您与商家沟通。”
    商家已经关了店,换了新马甲。
    有人买了“创业导师”的课,学了三个月,收入没翻倍,连学费都没挣回来。
    投诉到平台,要求退款。
    平台的回覆是:“虚擬商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有人举报“卖惨的女人”造假,说她两年前还戴著金炼子,用著苹果最新款。
    平台回覆:“经核实,该內容未发现违规。”
    於是,那条举报石沉大海。
    沈默盯著这些回復,忽然想起一个词:
    共谋。
    平台和博主是共谋。
    博主负责表演,平台负责掩护。
    博主赚了钱,平台赚了gg费、抽成、流量。
    买家买了假货、上了当、受了骗,投诉无门。
    平台说“经核实未发现违规”,博主说“家人们我是真心的”。
    那些刷评论的氛围组,说“我觉得挺好的呀”。
    所有人,都在这条利益链上,分食著那些信任“家人”的普通人。
    沈默想起陈数。
    那个填了三年坑、最后把自己填进去的程式设计师。
    他被系统,打了62分。
    曾被標记为“待优化”。
    但那个系统,至少是诚实的。
    它用算法打分,用数据说话,虽然冷血,但不虚偽。
    这些“家人”不一样。他们用眼泪说话,用“家人们”说话,用“我是为你好”说话。
    他们比系统更可怕。
    系统至少告诉你“你的分数是47”,他们告诉你“你是我的家人”。
    系统至少承认自己在打分,而他们,则在假装自己在爱人。
    沈默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月亮升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陈姐说的一句话。
    那是他在icu门口守夜的那个晚上,陈姐攥著橘子,看著那扇门。
    说:“系统不是人,它不害人。害人的是那些装人的东西。”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系统不害人。系统只是冷血。
    它不会假装爱你,不会叫你“家人”,不会用眼泪骗你。
    它只是执行算法,给出分数,做出判断。
    冷血,但不虚偽。
    真正害人的,是那些装人的东西。
    他们假装是“家人”,假装是为你好,假装是真心。
    他们用最温暖的话,做最冷血的事。他们赚你的钱,还让你说谢谢。
    沈默回到桌前,翻开那本《人的境况》。
    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系统的冷血,是『家人』的虚偽。系统至少诚实地告诉你:你只是一个数据。『家人』告诉你:你是我的家人。然后把你当数据收割。”
    写完,他合上书,关了灯。
    窗外,月亮掛在记忆中的位置。
    他看著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明天,他要去做什么?
    去公园看陈姐?
    去。
    去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去。
    去看看陈数的右手,能不能多动一下?
    去。
    然后呢?
    然后他还能做什么?
    他不能阻止那些“家人”,继续骗人。
    不能阻止平台,继续掩护。
    不能阻止那些氛围组,继续刷评论。
    不能阻止那些买家,继续上当。
    他只是一个失业半年的普通人,存款五万。
    信用分47,住在父亲留下的老房子里。
    他能做什么?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几行字:
    “明天要做的事:
    1.去公园看陈姐,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如果她说不用,就陪她聊聊天,不是他有多好,而是这么做,可以有效防止自己心理自闭。
    2.去陈姐家看陈数,帮他做右手康復训练。医生说每天要练半小时,陈姐一个人,还要上班,她分身乏术。
    3.去周老书店坐一会儿,告诉他我观察到的那些『家人』。他会笑的,然后说『大家表面上理直气壮的反诈,却也不想想,那么多骗子,为何总也抓不完、肃不清?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看看吧!生而为人,却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因为每个人的人生周围,全都布满了陷阱』。
    4.晚上回来,继续观察。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现代人,得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唯有看清楚了,才能安稳地活下去。
    5.把观察到的写下来。不是为了给別人看,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变成那种人。不要叫別人『家人』,不要假装真心,不要用眼泪骗人。哪怕穷,也要穷得诚实。”
    写完,他放下手机。
    窗外,月光很亮。
    他看著那轮月亮,忽然觉得,月亮是不会骗人的。
    它掛在那儿,几亿年了,该圆的时候圆,该缺的时候缺。
    它不叫你“家人”,不卖你面膜,不教你成功,不跟你哭穷。
    它只是掛在天上普照著,每个活过的人。
    照著那些骗子,也照著那些被骗的人;
    照著那些平台,也照著那些投诉无门的普通人;
    照著陈姐的橘子树,也照著陈数那只动不了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