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下午。
    今天一整个上午,陈百杨都待在团练场,和雷毅商议明天晚上的行动事宜。
    中午吃过午饭后,他直奔木坊,准备启动多锭纺纱机和水力织布机的研製工作了。
    没办法,接下来好几天要出去剿匪有得忙了,而搞这高標准团练实在太费钱了,眼见糖寮的榨糖季这个月就要结束了,必须有新的產业收入来顶上,加上三房在樟林港的货栈已经囤积了大批棉花,是时候提前筹备改良织布了。
    相比改良蛋形窑烧骨瓷,改良织布能够更快见到效果,更快赚到钱,陈百杨几乎没犹豫就作出了选择。
    到了木坊,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锯木声、刨子声、锤子声,比往日更加热闹。
    他从大门进去,眼前的情景让他微微一怔——
    工坊比之前扩大了一倍不止。
    原本的院落被往外扩了三丈,新搭了两排工棚。
    工棚里,三十多个木匠正在忙碌,有的在锯木料,有的在刨板子,有的在组装零件。地上堆满了各种木料——杉木、松木、樟木、枣木,粗的细的,方的圆的,各式各样。
    鲁承业正俯身在一张大案上,拿著一把角尺在测量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见是陈百杨,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族长!您来了!”鲁承业满脸堆笑,眼睛里透著光。
    陈百杨环顾四周,笑道:“鲁师傅,你这工坊,快成兵工坊了。”
    鲁承业嘿嘿一笑:“托族长的福!这些天,製糖那边的活就没断过,三辊榨机做了六套,甩干机做了三套,喷淋槽、搅拌棒更是不计其数。长房和二房的糖寮都换上了新傢伙,那出糖率——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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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领著陈百杨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族长您看,这是新招的徒弟。您上次说可以招人,我就从寨子里外招了十五个,都是年轻又机灵的,学得快!”
    陈百杨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暗暗点头。他走到一张案前,看著几个年轻木匠正在组装一个榨机的齿轮。那齿轮是硬木做的,齿距均匀,咬合紧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鲁师傅,你辛苦了。”他拍拍鲁承业的肩膀,“这些活,工期排到什么时候了?”
    鲁承业挠挠头:“排到……年尾了。族长,您不知道,现在不光是糖寮的活,瓷窑那边也来找。通源公说要建新窑,要咱们做木模、做匣钵架、做晾坯架。还有团练场那边,雷教头说要造长枪、造木盾、兵器架、制靶子……我现在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陈百杨笑了:“忙了好,忙了说明有事做,多劳多得嘛。不过——”他话锋一转,“还要继续招人。”
    鲁承业一愣:“还招?族长,我这工坊就这么大,再招人没地方站了。”
    陈百杨伸手指著那边道:“地方可以再扩,你看东边那片空地,都是陈家的地,已经在县衙登记落户了,不够你就继续扩,扩到够为止。至於人,不够的话,就从新来的难民里挑,让他们干些杂活、小活,其他人就可以抽出时间做更精细的活儿。鲁师傅,你记住——这些人不用给工钱,管吃管住就行,他们都是逃难过来的,一路风吹雨打、缺衣少食,深知有口饭吃、有地儿住不容易,干活比谁都卖力。”
    鲁承业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那行,我这两天就去挑选。”
    陈百杨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鲁师傅,你跟我来,有两件要紧的事。”
    鲁承业见他神色郑重,连忙跟著他走到工坊角落里一个僻静处。
    陈百杨从怀里掏出两捲图纸,放在一张木桌上,在鲁承业面前徐徐展开。
    第一张图,画著一座高大的机器。
    鲁承业凑近了看。
    机器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木架,一侧装著几排锭子,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几十个。另一侧是几根粗壮的辊轴,辊轴之间连著皮带和齿轮。最下方是一个水轮,叶片画得清清楚楚,旁边標註著尺寸和角度。
    “这是……”鲁承业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多锭水力纺纱机。”陈百杨指著图纸,“纺纱用的。”
    鲁承业皱了皱眉,他做了三十年木匠,各式纺车见过不少,可这种样子的,头一回见。
    “族长,这纺纱机……怎么用?”
    陈百杨指著图纸上的辊轴:“棉花从这里餵进去,先经过这几根辊轴,被拉成粗条,然后转到后面这些锭子上,锭子一转,粗条就被拧成了纱线。”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图纸上的齿轮和皮带:“关键是这里——所有的锭子,都连在一个水轮上,水轮一转,几十个锭子同时转。一个工人看著,顶几十个人干活。”
    鲁承业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
    “几十个锭子同时转?”他的声音有些发乾,“族长,您是说,这一台机器,能顶几十架纺车?”
    “不止。”陈百杨又掏出第二张图,在案上展开。
    这张图画著一座更加复杂的机器。
    高大的木架,沉重的压轴,宽大的布幅从机器中间穿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连杆,最下面,同样连著一个巨大的水轮。
    “这是水力织布机,织布用的。”陈百杨指著图纸,“布幅比手工织机能宽一倍,速度快,布面也匀。一台机器,顶十几个熟练织工。”
    鲁承业盯著那张图,整个人都呆愣了,有种做梦的感觉,这世上真的有这么神奇的机械吗?
    “族长,”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陈百杨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鲁承业。
    那是一幅画,画著一座巨大的厂房,里面整整齐齐排著几十台机器。每台机器旁边都站著一个工人,有的在添料,有的在收布。机器的上方,皮带和齿轮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网。厂房外面,一条河流从水车下流过,水花四溅。
    “这是……”鲁承业接过册子,手指在画面上缓缓移动,眼睛越瞪越大。
    “西洋人的画。”陈百杨说,“他们那边,已经用这种机器织了几十年了。一台机器,抵几十个人;一个厂子,抵几百架纺车。”
    他顿了顿,看著鲁承业的眼睛:
    “咱们这边,还是老法子。一个人一架纺车,一天纺不了几两纱;一个人一架织机,一天织不了几尺布。这样下去,等西洋人的布卖过来,咱们的土布,拿什么跟人家比?”
    鲁承业陷入了沉思。
    他每天的生活非常固定,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木坊里,別说走出陈厝围,连走出揭阳县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陈百杨却给他描绘远在万里之外的国度,那里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巨大的差异,完全超出了他的眼界。
    他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凑到图纸前,仔细研究那些齿轮、皮带、锭子的位置和尺寸,一边研究一边思考。
    良久,他终於开口,“族长,这机器,能不能做出来,小人从未见过,实在拿不准,但既然是族长要做的东西,小人拼了老命也要尽力而为。小人可以先做出一些容易的部件,再逐步深入,一件件地做,您看如何?”
    “可以。”陈百杨点头道,“你现在有什么初步想法?”
    鲁承业指著第一张图上的辊轴:“有的,这几根辊轴,要把棉花拉成粗条,光靠木头不行,得包一层皮子,最好是牛皮,磨光了,棉花才不粘。”
    陈百杨点头:“这个让皮匠来做。”
    鲁承业又指著齿轮和皮带:“齿轮用硬木,榆木或者枣木,齿要密,转起来才稳。皮带用牛皮,接缝要细,不能有疙瘩。”
    “还有呢?”
    鲁承业的手指移到第二张图上,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连杆:“这织机,比纺机复杂得多。梭子怎么穿过去,布幅怎么收紧,都得反覆试。小人估摸著,光做一台样机,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他抬起头,看著陈百杨:“族长,您急著用吗?”
    陈百杨想了想,缓缓道:“急,也不急。布坊那边,现在还在亏损,每年倒贴银子,这机器要是做出来,布坊就能赚钱。但眼下团练、矿场、窑场的事都堆在一起,木坊的活已经够重了。”
    他拍了拍鲁承业的肩膀:“鲁师傅,这两样东西,你先琢磨纺纱机,织布机可以放后面。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把精力放在纺纱机上面,榨汁机和甩干机你只负责总装和指导关键部件,其它的都可以让別人去做。你放心,木坊里咱们看得紧,前几天城南的刘家收买了一个木匠,意图偷窃咱们的榨汁机和甩干机,已经被抓了,证据確凿,现在刘家已经认怂了,赔了一大笔钱,这是一个严厉的警告,短时间內应该没人再敢来覬覦了。”
    鲁承业点头道:“那个木匠我早就看他不对劲了,整天不用心干活,眼睛瞟这瞟那的,抓了好,这种人为了点好处就出卖东家,实在该死!”
    “所以你不必担心泄密的问题,专心研製纺纱机,若成功做出来,以后布坊的每年分红,有你一份。”
    鲁承业內心猛地一跳,脸上忍不住咧嘴一笑,但笑了之后,又感到责任重大,他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族长,这机器用水力,得在河边建厂房,咱们木坊离河太远,引水过来不划算。”
    “这个我早有安排。”陈百杨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图,在案上展开。
    地图上,榕江北河沿岸的几块荒地,已经被圈了出来,那正是前段时间,让知县同意落户陈家的荒地之一。
    “北河边那块地,靠近水闸,水流急,正好建厂房。那块地已经办好落户手续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动工。”
    鲁承业看著地图,忽然又问:“族长,这机器要是做成了,布坊一年能织多少布?”
    “鲁师傅,你算算。”陈百杨笑了,“一台纺机,几十个锭子,一天纺的纱,够十几台织机用。一台织机,一天能织几十尺布,比手工快十倍。要是做十台纺机、几十台织机,一年织出来的布,怕是整个潮州府都卖不完。”
    鲁承业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原来的织工怎么办?”他忽然想起什么,“族长,小人听说,当年苏州那边用新式织机,好多织户活不下去,闹出了大事,咱们陈家要是也用机器,那些靠织布过日子的族人……”
    陈百杨摆摆手:“鲁师傅,你多虑了。”
    他指著地图上的厂房位置:“新厂房建起来,不是不要人,是要更多人。机器要人看,纱线要人接,布匹要人整理。原来一个织工,一天织几尺布;现在一个人看几台机器,一天织几百尺布。工钱,自然也比原来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而且,布坊原本用的人就不多,每年都要倒贴钱,那是不可持续的。布坊改用水力纺纱机与织布机之后,可以赚很多的钱。赚了钱,族里分红就多;分红多了,各房各户的日子就好过。那些做不了工的老人家、小孩子,也能分一份。总体来说,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鲁承业听得缓缓点头:“族长说得对,小人光想著机器会抢人的活路,没想到机器也能给人活路。”
    陈百杨拍拍他的肩膀:“鲁师傅,你是木匠,只管把机械做好,其他的事,我来操心。”
    他收起水力织布机的图纸,只留下水力纺纱机的图纸,一边收一边对鲁承业说:“鲁师傅,纺纱机的图纸,你收好了,这是重大机密,別让外人看见,最亲近的人都不行,懂吗?”
    鲁承业郑重地点头,把图纸小心地捲起来,放进一个木匣里,盖上盖子,又用布包好,塞到工棚最里面的柜子里锁上。
    陈百杨看著他做完这些,才满意地点点头,大步走出木坊。
    身后,鲁承业站在工棚门口,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正月里族长拿来的那些製糖设备的图纸,想起那些齿轮、辊筒、甩干机,又想起族长蹲在榨机前调试时的专注。
    他想起族长说的那些话——“鲁师傅,这东西做出来,陈家的糖寮就能翻几倍的利润。”
    如今,糖寮的利润確实翻了几倍。
    他又想起刚才那些图纸,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锭子、齿轮、皮带,想起族长说的“一台机器顶几十个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兴奋——做了一辈子木匠,从没做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有敬畏——这个年轻的族长,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还有一丝隱隱的期待——等这些机器做出来,陈家会变成什么样?
    他转身走回工棚,从柜子里取出那个木匣,打开盖子,把图纸又看了一遍。
    阳光从工棚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上,像一张织不完的网。
    他把图纸小心地收好,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块木料,开始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