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杨又来到糖寮视察。
    远远就闻到糖寮里面传出浓烈的熬糖味,然后便看见糖寮门口人来人往,比半个月前热闹了许多。
    新来的难民青壮正在寮工的带领下搬运甘蔗,一捆一捆堆得比人还高。
    陈百杨刚走近,陈通渠就迎了出来。
    “百杨,你来了。”陈通渠脸上带著笑,比前几天又自然了许多,“正好,正想跟你匯报呢。”
    两人走进糖寮,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好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边的熬糖师正拿著简易温度计,时不时插入糖液中看一眼。锅里的糖液咕嘟咕嘟冒著泡,泛起金色的光泽。
    “怎么样?”陈百杨问。
    陈通渠眼睛一亮:“好得很!这几天用新法,出糖率又稳了些。一百斤甘蔗,出糖近十二斤,团枝能占六七成,比以前强太多了!”
    陈百杨点点头,又问:“那些难民呢?干得怎么样?”
    陈通渠嘆了口气,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六十个青壮,倒是真能干。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知道有口饭吃不容易,干活特別卖力。有几个甚至主动要求多干,说是报答咱们的收留之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也有几个刺头。前两天有三个偷懒的,被寮工发现。我按你说的规矩——罚没一天饭。结果你猜怎么著?那三个当时还嘴硬,说『不就是一天饭吗,有什么了不起』。结果到晚上,饿得眼都绿了,第二天就跑来跪著求饶。现在老实得很,比谁干得都快。”
    陈百杨笑了:“规矩就是规矩,罚一次,脑子就会听肚子的了。”
    陈通渠点点头,又皱起眉头:
    “可那六十个老弱妇孺,实在不好安排。老人干不了重活,女人又干不了力气活,孩子更是只能吃閒饭。现在就在寨子边上的屋子里住著,每天吃饭要粮,穿衣要布,啥活也干不了,这长久下去……”
    陈百杨摆摆手:“渠叔公,这些老弱,我有安排。”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几行字。
    “你看——削蔗根、捡蔗渣、洗糖锅、晒糖饼,这些活都不重,老人能干。缝麻袋、缝糖包、做工作服、做饭送饭,这些活女人能干。孩子嘛,七八岁以上的,可以去捡柴火、餵鸡鸭;再小点的,集中起来,让几个老妇人看著就行,就当行善积德了。对了,那些丧偶的妇人,將来还可以安排给咱们族里的大龄单身族人为妻,我这个当族长的,需要尽到责任。”
    陈通渠接过纸,看了几眼,皱起的眉毛,渐渐放鬆了。
    “这……这倒是个办法。把这些轻活都交给他们,咱们的寮工就能专心乾重活了。以前那些削蔗根、洗糖锅的活,都是寮工乾的,现在可以腾出来了。”
    陈百杨点点头:“对,让寮工专心榨汁、熬糖、结晶、甩干。其他杂活,全交给这些老弱。干得好的,可以適当给点奖励——比如多给半碗饭,或者每月发几个铜板。这样一来,他们有事干,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吃閒饭的;咱们的糖寮,效率也能再提一提。”
    陈通渠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迟疑道:
    “百杨,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这榨糖季,过完这个月就结束了。”陈通渠看著他,“到时候,这些难民怎么办?总不能养閒人吧?”
    陈百杨早有准备,缓缓道:
    “五十个青壮,我想让他们进团练。”
    陈通渠一愣:“进团练?”
    “对。”陈百杨点头,“团练现在三百人,雷毅说还缺人手。这些难民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血,知道流匪的厉害,比寻常人更有拼命的劲头。先从次一等的乡勇做起,练不好就淘汰,继续回糖寮干杂活,后续糖寮要大规模改建新灶,要大量准备柴火,要扩大蔗田的种植,活儿多得很,正好不用工钱,很合算。”
    陈通渠先点头,却又说:“可团练的规制,团丁月餉一两五钱,乡勇一两。这五十个人要是练得好留下来,一年又是几百两的开销。你当初说一年投八千两,能撑多久?”
    陈百杨笑了:“渠叔公,你忘了?我那天在祠堂说过——製糖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瓷窑、布坊、船队。钱的事,你不用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
    “骨瓷的事,我准备过段时间就启动。到时候,二房这边要出人出力。你大兄那边,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陈通渠眼睛一亮:“骨瓷?就是那天你说的那个,比景德镇瓷器还白的那个?”
    “对。”陈百杨点头,“製糖用了半个月就成了。骨瓷会慢些,要不断试错,要不断调整,但只要烧出来,利润不比白糖低。”
    陈通渠的呼吸重了几分,他猛地一拍大腿:
    “行!百杨,你说了算!二房听你的!”
    陈百杨对陈通渠的表態感到满意,手指向一边,说:“渠叔公,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僻静处,陈百杨指著远处的忙碌的寮工和难民,严肃地说:“渠叔公,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进入糖寮?”
    陈通渠先是一愣,然后眯著眼睛,指著榨汁机和甩干机反问:“你是说有人覬覦咱家的这些新宝贝?”
    陈百杨点头,等他回答。
    陈通渠嘿嘿一笑,道:“百杨,你儘管放一百个心吧,这些新宝贝刚来糖寮,老夫就安排妥当了,只让最信得过的子弟看管,外人一概不得靠近。而且,糖寮里的寮工,都是好多年的老工人了,一个新面孔也没有,安全得很。至於那些新来的难民,只安排乾杂活,精细的一概不准碰。”
    陈百杨叮嘱道:“这些东西是咱们陈家重回荣光的关键,怎么提防都不为过,凡是糖寮里出现新面孔,或者发现有人特意接近这些东西,都必须先抓了审问再说,寧可冤枉,也不可轻信。”
    陈通渠点头,道:“老夫一向谨慎,就算你没叮嘱,老夫也会这么做的。倒是木坊那边,老夫比较担心,就怕有匠人经受不住外人的诱惑,偷走了工艺。”
    陈百杨笑了,道:“这个我早有准备,东西的各个部件都是分开专人做的,每个木匠只负责一个部件,总装则是由鲁师傅亲力亲为,就算某个木匠动了歪心思,他只会做一个部件,怎么偷走?”
    陈通渠听了仍不放心:“有些东西虽然没做过,但看过就能够懂个大概了,遇到真正有本事的木匠,光是看,他都能独自揣摩出来。”
    陈百杨拱了拱手,道:“渠叔公担心的有道理,但你也太小看这一整套改良工艺了,並非只有一件东西,就能达到新法的效果,而是一整套流程,只要中间错了一个环节,制出来的糖,就天差地別了。”
    顿了一下,他又笑著补充道:“最近木坊里活太多了,又招了好多个人进去,里面就有我安插的两个內线,互相监督,只要木匠们有谁动了歪心思,其一举一动必然异常,不用等到他偷偷学会,就会被內线举报了。”
    陈通渠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糖寮里的这个人和那个人,看了一会后,才回头,感慨道:“百杨,你想得可比老夫周全多了。老夫活了近六十年,自认非常谨慎,跟你这一比,还是差了一截。”
    “渠叔公过奖了,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涉及的是陈家安身立命的大事。”陈百杨笑道,“好了,渠叔公,我还有事,先走了,糖寮这边劳烦你多看著点。”
    陈百杨离开糖寮,但他没有回寨子,而是朝难民安置区走去。
    那里,八十个老弱妇孺住在几间空置的屋子里。屋子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门口有几个老人坐著晒太阳,见陈百杨过来,连忙要站起来行礼,被他摆手制止。
    “老人家,坐著,我找个人。”
    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身上,就是那天在县城北门口的那个气质不凡的老者。
    那老者六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穿一身破旧的布衫,正坐在门口,手里拿著竹条,在编一个筐子。他编得很慢,但手法熟练,竹条在他手里翻飞,渐渐成形。
    “老人家,打扰一下。”陈百杨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者抬起头,看见陈百杨额头上那道闪电纹,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筐子,就要站起来。
    “陈族长!老朽失礼了……”
    陈百杨按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姓陈,名百杨,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者颤颤巍巍道:“老朽姓赖,名德厚,来自丰顺汤南。小姓小族,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赖老伯,”陈百杨在他旁边坐下,“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们那边的情况,流匪到底是怎么回事?”
    赖德厚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嘆了口气。
    “陈族长,这事……说来话长。”
    他抬起头,望著北方,眼神变得空洞:
    “老朽原是本族的族长,村里三十几户人家,一百多口,以种田和打猎为生,日子虽苦,但也能过。前年秋天,先是听说江西那边乱了;去年春天,又听说有流匪翻山过来,来到嘉应州。起初我们谁也没当回事,觉得离咱们还远著呢,谁知道,才半年的时间,流匪就从嘉应州流窜到丰顺四处作恶了,兴许是嘉应州那边山高人少,留下来也活不了,只能……”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发颤:
    “今年正月十一,一伙流匪突然衝进邻村,然后还不满足,直扑我村而来。老朽这辈子忘不了那一天——他们从天黑打到天亮,到处杀人放火。老朽带著部分族人逃进山里,躲了三天三夜,出来一看,村子没了,房子烧了,粮食抢了,人……人死了大半。”
    陈百杨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赖德厚抹了抹眼角,继续道:
    “老朽带著剩下的人逃出来,一路往南走。路上遇到很多逃难的人说,那些流匪不全是江西来的。江西那边过来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本地人。”
    “本地人?”陈百杨眉头一皱。
    “对。”赖德厚点头道,“丰顺、大埔两县,佃户多,地主少。去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租,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有些青壮,乾脆投了流匪。还有一些,是自己拉杆子乾的。江西那边来人,说是『反官府』,本地人跟著学,也喊『反地主』。”
    他嘆了口气:“两股人合在一起,越滚越大。开始只抢大户,后来连小户也抢。再后来,就什么人都抢,什么人都杀。老朽那个村子,就是被本地人带著江西人杀的。那带头的,老朽还认得——是邻村一个叫廖大眼的,去年被地主逼得没活路,跑了,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
    陈百杨沉默片刻,问:“那官府呢?不管么?”
    赖德厚苦笑:“官府?潮州府的兵,一直按兵不动,说是有海盗侵犯,要守卫府城。丰顺县衙那几十个兵丁,连县城都不敢出,知县也不准他们离开县城半步。大埔县更惨,县城都被流匪围过一回,差点破了,知县只知道缩在县城里,对城外一概不理,想理也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忽然道:
    “不过,陈族长,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赖老伯请讲。”
    赖德厚看著他,眼神里透著一丝莫名的篤定:
    “这些流匪,成不了大事。”
    陈百杨眉头一挑:“哦?何以见得?”
    赖德厚缓缓道:
    “第一,这些流匪,各打各的。江西来的是一拨,本地拉杆子的又是一拨,谁都不服谁。老朽逃出来的时候听说,有几股流匪因为分赃不均,自己打起来了,死了好几十人。这样一盘散沙,能成什么气候?”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丰顺县有几个大族,手里有兵。”
    陈百杨心中一动:“大族?”
    “对。”赖德厚点点头,“尤其是汤坑丁氏。丁家是丰顺最大的宗族,不仅寨深墙高,更有上千人的族丁,弓枪齐全,还有火銃。周边几十里,没人敢惹,包括流匪在內。老朽听说,丁家一直没出手,就是在等。”
    他在提到丁氏时,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仿佛怕被人听见。
    “等什么?”
    “等流匪把那些像我赖氏这样的小户、小姓都洗劫了,把那些碍事的地主都杀了,然后他们出来收拾残局。”赖德厚边说边嘆气,“到时候,流匪抢的东西,归他们;被流匪杀绝的人家的田地,也归他们……可谓一举两得。”
    陈百杨的眼睛眯了起来:“丁家……这么厉害?”
    赖德厚点头:“丁家当前的族长,叫丁日盛,武艺高强,为人强势霸道。自他上任后,丁氏的势力扩张了许多,周边人人畏惧。他有七个儿子,除了长子丁建业负责料理族务外,个个驍勇善战,听说六七岁就开始练武,八九岁就上马,十几岁就能上阵。另外,还有一个小女儿——”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那丫头,听说不爱红装爱刀枪,成天跟著哥哥们练武,骑马射箭,样样在行,曾经隨兄长带队,剿灭了一股山贼,其头目被她亲自射中眼睛而亡,从此远近闻名,人称『神射手丁家八妹』。”
    陈百杨感到惊讶,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人。
    “丁家现在有多少族人?”
    “具体不清楚,但三四千是有的,加上控制了很多佃户,可谓人多势眾。”赖德厚缓缓而道,“他们不光人多,还有钱。汤坑那一带,地势好,田地肥,丁家占了一大半;附近的山林也大半是他们的,又是出售木材,又是开採矿石的,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跟潮州府城和惠州府那边的商人都有来往,赚了很多。”
    陈百杨又问:“丁家之外呢?”
    “还有吴家。”赖德厚道,“吴家跟丁家是姻亲,丁日盛的妻子就是吴家的女儿。吴家虽然早已没有以前那般强横无忌,衰弱了很多,但也有上千號人。这两家联起手来,整个丰顺县,没人敢惹。”
    听到这里,陈百杨忍不住反问道:“丁氏和吴氏坐视其他小姓小族被流匪洗劫,看似坐收渔翁之利,实则唇亡齿寒,等到流匪坐大了,他们两家还能倖免於外么?”
    赖德厚一愣,张了张嘴说:“兴许是他们两家,认为流匪不会久留吧?”
    陈百杨摇了摇头:“流匪就像蝗虫过境,寸草不生,他们两家就算守得住自家的寨子,那寨子外面的庄稼和產业呢?都不要了?寨內的存粮又能支撑多久?”
    赖德厚这下被彻底问住了。
    陈百杨见问不出什么了,站起身,朝赖德厚一揖:
    “赖老伯,多谢你相告,这些消息,对陈某非常重要。”
    赖德厚连忙站起来还礼:“陈族长折煞老朽了!您收留我们这些人,给我们活路,老朽说几句话,算得了什么?”
    陈百杨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赖德厚手里:
    “赖老伯,这点银子,你拿著,买些吃的,补补身子。以后有什么需要,隨时来找我。”
    赖德厚看著手里的银子,眼眶有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一句:
    “陈族长……您是个好人啊。”
    陈百杨拍拍他的手背,转身离去。
    脚步比他来的时候,要沉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