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安勿躁,有话好说。”
    然而,暴怒的阿依看也没看关佑一眼,她挥了挥双手,將整座勾魂庙顛倒了过来。
    樑柱扭曲,供台倒悬,关佑抬头看见的是自己的脚。
    空间术?
    看来这就是她的神通,铜境不只是封印她的牢笼,也是她施展邪术的疆域。
    空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摺叠,形成一个个发光的镜面,每个镜面里都站著一个阿依,她的双手没有放下,眼睛中再无一丝温情。
    关佑深深吸了口气,挥出一拳。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个梗,用到这里就是——“如果不能和邪祟讲道理,那就用拳头让邪祟听我讲道理。”
    沉重一拳砸向正前方的镜面,拳锋过处空气撕裂。
    镜面並没有碎,他的拳头像穿过水麵似的穿过了镜子。
    镜中的阿依微微侧身,让过了拳锋,然后五指轻轻搭在他的腕上,只一下,就捏碎了关佑的腕骨。
    装逼失败。
    骨折的痛感清晰地从手腕传来。
    阿依的手伸上来,捏住关佑的下頜,指腹摩挲著他的脸,然后五指收紧。
    关佑的身体被整个提了起来,又砸向镜面。
    他闷哼一声,瞳中银芒大盛,將阿依的手震开。
    “殭尸之眼?”
    阿依望著关佑的眼睛,露出几分惊诧,接著发出轻蔑的冷笑:“我不喜欢杀人,杀一只活尸却很高兴。”
    她再次挥了挥手,所有的镜面都亮了,光从镜中涌出,如太阳耀斑吞没了关佑。
    这光不是单一的光,是百年江水吸收的日、月、星三光,一次性地释放出来。
    这些光也不仅仅是光,还是时间,是三万六千个昼夜。
    时间与空间的共同作用,让关佑的皮肤乾涸、龟裂、剥落,露出红色的肌肉。
    血液流满全身。
    “你的血!”
    阿依挥舞的双手陡然停了,一把拉住关佑,颤抖著去沾那些淡金色的血。
    就在她手指触及血液的剎那间,一股庞然无比的力量反衝出去,轰得她惨叫著飞了出去。
    与关佑的处境相似,被血气衝击的阿依,皮肤、血肉寸寸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她没有退缩,反而向著关佑爬过来。
    “你的血?告诉我你是谁!”
    她疯狂叫著,声调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叫关佑,是永安府人。”
    “不,你是他!你就是他!”
    “我真不是他。”
    关佑站了起来。
    左掌的鸟形印记烫得快要自燃了,从那里散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这股能量融入血液,快速修復著关佑破损的身体。
    不得不说,阿依的镜中术很厉害,很邪门。
    正因如此,关佑决定毁了她。
    毁了这个由长生道养出来的生化武器。
    趁著阿依爬到脚下时,关佑左掌按住她的头,將印记散发的那股能量灌了进去。
    “啊!”
    阿依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然而她的眼中只有弄清楚一切的执念。
    “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他?”
    “真不是。”
    “我不信,你的血和他一样!”
    砰!
    镜面碎了,化为一缕又一缕的流水,流水又化为雾气。
    失重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无尽的下坠……
    等关佑再次站稳时,他已经站在一座白雪皑皑的高山上。
    山顶还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樵夫打扮,身形高大,赤著上身,肩膀上挑著一担刚刚打好的柴火。
    从侧面看去,他脊背上画满了硃砂符文,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以下。
    这不是普通的樵夫。
    樵夫对面的那个人,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好看得说不准他的年龄,似乎活了千年万年,又年轻得像今年春天初生的小草。
    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关佑心中莫名一颤。
    来不及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两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樵夫说道:“你又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意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个好看的男人笑了笑:“蚩尤,我追了你四千六百年。”
    “不累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黄帝分葬了你的身躯,你却把三魂七魄分开了转生,害我追得这么辛苦。”
    “若非你当年吸我的血,你我又何必生生世世的纠缠。”
    “你转一个,我杀一个,今天再杀掉你,就只剩最后的一条魂了。”
    樵夫放下担子,也笑了笑:“你在苗寨娶了妻子,你很喜欢她,可还是拋弃了她,这样的游戏你玩了四千多年,可曾想过那些女人的结局。”
    “离开,总比亲眼见到她们老死的样子仁慈。”
    “为了你的仁慈,你咬过不少女人吧,把她们全变成了殭尸。”
    好看的男人沉默了,等他再抬起头时,瞳孔已经变成了猩红色。
    在他身后,涌出一团浓稠的黑气,黑气里浮著无数张扭曲的脸,每张脸都在挣扎,发出令人不寒而慄的怪叫。
    他扑了过去,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
    尸气在他身前凝成实质,像一条黑龙的龙头,张开巨口朝蚩尤咬下去。
    那些脸在黑龙口中扭曲、嚎叫,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大地开裂时发出的声响。
    蚩尤没有躲。
    他脊背上的硃砂符文在这一刻亮了起来,很快飞离他的脊背,悬在空中,组成一个古老的阵图。
    阵图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带起一股炽热的气流。
    轰!
    山体摇晃,峰顶的融雪嗖嗖震落。
    “糟糕,雪崩!”
    大片大片的雪石从山巔滑落,从偷窥的关佑身上碾过,可他並没有被埋葬,甚至没有任何感受。
    “所以,我真就是透明人。”
    关佑吁了口气,继续观看两位上古奇人的斗法。
    硃砂符文和黑色尸气撞在一起,峰顶的空气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岩石碎裂,松树连根拔起。
    那是凝聚了四千多年力量的一拳。
    拳头过处,空气被撕裂出一条黑色的裂隙,裂隙的边缘燃烧著冷焰。
    蚩尤的身体往后飞了出去。
    他撞碎了松树后面的岩壁,整个人嵌进山体里,岩石从他四周碎裂剥落,露出一个凹陷的人形。
    蚩尤从岩壁里把自己拔了出来,胸口的拳印自动癒合,瞬间长出一层新的皮肤。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只会这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