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的执念消失,张九斤心底的那口气也散了,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抹去眼泪,盘膝坐好。
    “我送哥哥一程。”
    说罢,他右手中指扣住左手无名指,两手指节相抵,结成一座桥的形状,那是安魂印,专门用来超度困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九爷稍等。”
    关佑仰头望著飘浮在船舱中的张四斤。
    “你哥哥的魂魄还在,他有话同我说。”
    “小关爷开了天眼?”
    张九斤自己是道士,很清楚天眼不是那么好开的,妄窥天道,必遭反噬。
    关佑点了点头,如实说道:“令兄希望我护你周全,他將他知道的消息全告诉给我们。”
    张九斤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看不见哥哥的魂魄,张四斤却能听见关佑与他的对话,小脸儿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好奇地打量起关佑。
    “你身上的阴性比我们更大,他们会来抓你的。”
    “阴性?抓我?”
    “就是天生带著阴寒体质的人,还有妖物、鬼怪,都是他们要抓的,抓了之后养出尸核。”
    关佑心中一凛,本以为尸核是原生態,没想到竟是人工养殖。
    “怎么养尸核?”
    张四斤全身抽搐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右眼,似乎当年的剧痛与恐惧还留在眼中。
    “他们往我眼睛里滴了一滴血,我这只眼睛就看不见东西了,直到前几年,又突然能看见了。”
    “恢復视觉之后,有什么异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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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还能镇压所有的脏东西,就是水猴子、溺死鬼那些原本欺负我的脏东西,它们现在很怕我,看见我全都绕著走。”
    “说明你的尸核养成了。”
    张四斤突然叫道:“还有跟我一样养出了尸核的,青龙滩那边的九头蛇,勾魂庙里的唱歌鬼,他们都想杀我弟弟!”
    关佑吸了口凉气。
    他明白了,这是人工养殖珍珠的生化版。
    某个邪恶组织以先天阴属性的活物为母体,將某种特定物质,也就是张四斤所说的血种进去,依靠漫长的时间,养出一只强大无比的殭尸或者邪祟。
    如此说来,尸核就是他们想要收穫的“珍珠”。
    那么,“珍珠”的价值是什么?
    算上张四斤的这一枚,关佑已经到手三枚尸核,知晓其作用,才能终结这种残忍的捕猎与养殖。
    老龙头让自己跑一趟水路,他一定早就感觉到了异常。
    或许这也是幕后黑手盯上“坤泽號”的原因,除掉对他们有威胁、会道法的排教中人。
    “你知道尸核是什么东西吗?有什么作用?”
    张四斤摇摇头,“不知道。”
    “滴进你眼里的血,是什么东西的血?”
    “尸祖!”
    张九斤肯定地答道:“他们弄完我的眼睛,就在旁边说话,说尸祖的血越来越少,用不了几次了。”
    关佑暗自思忖,那些人之所以当著张四斤的面说,是因为做完手术之后,母体就会逐渐失去意识,变成养殖工具。
    可这些人绝对想不到,养出尸核的张四斤还能遇到自己的亲人,更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一个能与魂魄沟通的小关爷。
    这就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些人是谁?”
    “我听见他们说自己是长生道,全都穿著黑衣黑袍,脸上抹著白粉。”
    “脸上抹著白粉?”
    “因为他们脸上有尸斑,青紫色的,他们怕人看见。”
    长尸斑,不是死人就是活死人。
    追求长生是人类永恆的梦想,从嫦娥偷吃灵药,到徐福海外求药,再到万寿帝君亲自炼丹,不分地位尊卑,不分男女老少。
    他们搞这些邪祟出来,是为了长生,难道尸核就是长生不老药?
    关佑觉得没这么简单。
    如果尸核是长生不老药,种出来后他们早就服用了,何必让九婴、四斤带著乱跑。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他们住在哪里?”
    张四斤不知道。
    “我被水猴子拖下水,醒来的时候就在渡口,再后来,他们就来了。”
    问完了,说完了。
    面对这个在水底活了四十年的孩子,关佑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感谢?张家兄弟不需要。
    悲伤?太轻了……
    “四斤,我关佑对著酉水发誓,一定將这群害你的人抓出来,我会让他们死得比你更惨!”
    “我相信你,因为连我都打不过你。”
    四斤的话很孩子气,关佑却笑不出来,“还有你哥哥,我定会护他周全!”
    “谢谢你,那我走了。”
    关佑朝著空中挥了挥手,旁听的张九斤早就哭得泣不成声。
    “九爷,你哥哥……上路了。”
    张九斤从船舱里爬起来,擦乾眼泪,整理好身上的法衣,接著推开舷窗,结印捏诀。
    窗外是悠悠酉水,巍巍青山。
    “张四斤,辰州府沅陵人氏,生於同治十年腊月初九,卒於——新民国元年正月二十二,享年五十二岁。”
    声音落在水面上,传来轻轻的迴响,似是这条土人的母亲河在呼唤游子归家。
    “天灵灵,地灵灵,吾奉三清祖师令,安魂定魄显神通,魂归本位魄归宫,急急如律令!”
    一阵风飘来,张四斤的魂魄消失了。
    关佑情不自禁地追到舷窗边,只见朗朗白日,柔柔春光,哪里还有魂魄的影子。
    “九爷,节哀顺变。”
    张九斤默不作声地摸出铜菸斗,往里填装旱菸。
    关佑走出船舱。
    陆守贞、田简兮都在甲板上,一个低垂著头用砂纸磨刀,一个倚靠著舷板不知在想什么。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都打起精神来,准备闯勾魂庙。”
    简兮倏然回头,“勾魂庙还有?”
    “有,而且本事不在九婴与四斤之下。”
    “这些该死的邪祟!”
    陆守贞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狠狠挥舞大刀,朝著江水劈去。
    可惜,刀气落到水面,仅带来些许的涟漪。
    身后传来张九斤嘶哑而平静的声音:“守贞,老汉今天就教你法术,老汉的本事虽然不如老龙头,对付一般的邪祟没得问题。”
    “九爷!”
    陆守贞跳起来,向著张九斤纳头拜倒。
    “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之礼!”
    “现在条件不允许,就磕三个头,如果我们都能活著回来,到时候在水寨再好生办个收徒礼。”
    关佑走过去,拍了拍陆守贞的肩膀。
    “定能平安回家,到时候我去喝守贞兄的拜师酒。”